第16章 第十五章 荒骨 (2/2)
“不行。”
“阵核的灵压和外面不一样。你经脉里那道封识印会被它激活。”
“那正好。”沈璜握住铁剑剑柄,“封识印激活了,我就能从里往外破它。你在外面通脉通了七成,剩下三成是被封印锁住的。封识印怕的是被封者自己的力量——这是你自己说的。外力拆不了,只能靠我自己。你不让我下去,我这辈子就永远是筑基。”
裴珩看着他,那目光不是计算,不是考量,是更深的东西。然后他做了一件沈璜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自己腰间的停云剑解下来,横着递了过来。“阵核外围会分人剑。你拿着我的剑,我在前面开路的时候你在后面护住侧翼。我的剑可以感觉到你的位置。”
沈璜接过那把剑。停云比他想象的要轻,剑鞘微凉,剑柄上缠的绳子被裴珩的手磨得光滑发亮。他把自己的铁剑换到左手,停云放在右手腰侧最顺手的位置,对裴珩点了一下头。
下洼地的过程比沈璜预想的顺利。坡壁上有阵基留下的裂隙,裂隙里涌出的逆流灵力虽然冲得人胸闷,但同时也托住了脚底,让每一步都比正常下坡轻。沈璜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按着腰间的停云剑,两只脚交替着往下探。气海附近那道封印在他气海里震着,发出一阵阵低沉的闷痛,但闷痛之外他感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封印在阵核的灵压下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下到洼地底部时,那个灰白色的气泡就近在眼前了。从底下看它比从坡顶看更庞大,占据了整个视野,气泡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纹,沈璜终于看清了那些光纹的构造——是无数道极细的阵符交织在一起,每一道符都在跳动,跳动的频率和人的脉搏完全一致。
气泡下方有一道开口。开口是被人从外面撕开的,边缘的薄膜还在缓慢地蠕动,试图重新合拢,但被一股残余的剑意挡住了。裴珩走到开口前,伸手探进那道剑意里感受了片刻,然后收回手。
“太虚门的阵道灵力。是殷慈那个弟子进的。她一个人,从这里进的阵核去找殷血衣。”沈璜忽然明白了——那个灰袍女修的沉默不是怯场,是一个安静的人在面对比自己更安静的人时所抱持的尊重;她的目光不是仰慕,是送行。
这时阵核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嗡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气海直接感到的。地面的震颤加剧了,洼地上方的天光被气泡折射成一种不自然的灰绿色。沈璜气海里的封印被这道嗡鸣彻底激活了,开始剧烈地震荡。剧痛从气海蔓延到整条脊柱,像是有人要把他的经脉从骨头上剥下来。他咬着牙没有弯下腰,左手握住自己的铁剑剑柄撑在地上,右手按在裴珩的停云剑上。
“封印在裂。”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裴珩的手按在他后心上。那股熟悉的、温厚而沉稳的灵力再度渗进来,和之前通脉时截然不同的是这次裴珩没有直接帮他冲封印,而是用灵力在他的气海外围筑了一层减震——像在洪流外面拦了一道堤。
“自己破。”裴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灵力只护住你气海不碎。封印必须你自己从里往外破。沈璜,你是顾雪眠的徒弟。你可以。”
沈璜闭上眼睛。他在剧痛中调集了自己全部的灵力,把它们拧成一股,对准那道正在裂开的封印——一百多年不认识自己是谁、一百多年以为自己是天劫遗孤、在昆仑山的雪地里当过野狗、在南荒城的巷子里睡过竹椅、在白水镇的矮墙上以一当十——所有这些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被炼进了那道灵力里,朝封印最厚的位置狠狠撞了过去。封印碎了。不是裂开,是碎。粉粉碎地从经脉壁上剥落下来,混在逆行的灵力洪流里被冲出了体外。沈璜猛地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是淡金色的,在灰绿色的天光里像一小片融化的太阳。
他睁开眼睛。灵脉全通。灵力在经脉里奔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止三倍。铁剑在他手里嗡鸣了一声,剑身上第九道和第十道浅痕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然后熄灭了——不是豁口,是剑在告诉他:它准备好了。
裴珩把手从他后心移开。沈璜把腰间的停云剑连同剑鞘一起双手递还给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阵核外围灰绿色的暗光里对上了。沈璜的眼白里还有刚才剧痛留下的血丝,但他的瞳孔是清明的。
“走。”裴珩接过剑说。
两个人走进了那道被剑意撕开的开口。气泡在他们身后缓缓地合拢。阵核内部的光线昏暗不定,空气里带着浓厚的血腥味和一股陈旧的石灰味。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身形极瘦的老者,灰袍白发,面容枯槁得几乎只剩一层皮绷在骨头上。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剑——不是被别人插进去的,是他自己的手还握着剑柄。剑身上刻了字,笔画歪斜,是个“殷”字。
石台边上站着一个人,灰袍风帽,正是殷慈那名沉默的女弟子。她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旧阵图,正低头对着灰袍白发的老者轻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摘下风帽。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殷血衣已经死了。”她的声音比昨天更轻,但不是虚弱,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十年前他用自己的命封住了这座阵最内核的阵眼。他说他欠苍梧宗一条命,欠顾雪眠一个交代。这座阵他当年是被人胁迫布下的,那个人还在阵的最深处,用他留下的阵图继续往外扩建水脉。阵基快灌满了。”
裴珩停在石台前面,低头看着殷血衣那张枯槁的脸。这是杀他师父的人,也是他追了整整十七年的人。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用自己的命封了阵眼。他握着停云剑的剑柄,站了很久,然后把剑挂回腰间。沈璜看到那握剑的手在松开剑柄时骨节微微发白。
“你说的那个人。”裴珩的声音在昏暗的阵核里平稳地响起。
女弟子擡手,指向石台后方。那里有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极深极暗的寂静。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从石阶下面涌上来。
“他在下面。我不知道他是谁。殷血衣留下的手劄里只写了一个字。”女弟子顿了顿。
“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