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师兄 (2/3)
裴珩接过玉简展开。沈璜凑过去看,玉简上的字刻得工工整整,不是季长昀的笔迹,是苍梧宗的正式文书——特请苍梧宗剑道前辈裴珩及同门沈璜于重阳日莅宗观礼,并请二位于剑谱阁就止剑道一脉及顾雪眠先师剑道谱系作补录。落款不是季长昀一个人,是苍梧宗长老院和刑殿的联署。
“补录剑道谱系——”沈璜看着那行字,“这是要把师父的剑道重新编进宗谱正册。”
裴珩把玉简合上。“是。”
“上次去只是把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录进弟子册。这次是给师父正名。”
清和在旁边站得笔直,脸上有没睡醒的压痕,但眼睛是亮的。“季师伯说九幽谷的事现在查清楚了,太虚门那边也给了正式的回函。当年的事不怪顾师祖,是沈璧——”
“沈璧的事我们已经在阵核里解决。”裴珩的声音不高,“季长昀和长老院如果有细节要核,到苍梧镇再谈。”
清和把后半截话收住,重重点了下头。
清和走了以后,沈璜和裴珩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沈璜把宗令上的每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低声笑了出来。“师父的剑道要入宗谱正册了。一百三十年。”
裴珩点了下头。沈璜偏头看了他一眼,裴珩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但他握停云剑剑鞘的手比平时松,拇指没有搭在剑锷上,而是自然地垂在身侧。
进了院门,沈璜把铁剑挂在挂钩上,坐在石桌边倒了一杯凉茶。茶是早上泡的,现在已经凉透了。他端着杯子看着墙角那丛竹子,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裴珩说这是朋友的院子,朋友走了。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朋友是顾雪眠。他也不知道那两把椅子有一把是自己的,那个空挂钩本来就是留给自己的。
“十月初九重阳。还有三个多月。”裴珩在他对面坐下,把停云剑靠在桌腿边。
“去完这次,师父的名分应该就能落定。”沈璜把杯子放下,“然后师父在宗谱里留的宗籍地址应该也会更新。以前是苍梧宗竹溪别院,现在南荒城这里算不算——他一直住在南荒城,将来若有人问顾雪眠的道场在哪,该写哪里。”
“南荒城。”裴珩没有犹豫。
沈璜看着杯子里的茶渣在杯底沉成一小圈深色的圆。他忽然想到一个很远的问题,一直没敢问,今天忽然觉得可以问了。
“师兄。我们以后是一直住在南荒城,还是也要回苍梧镇。”
裴珩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风吹过竹叶,碎影在他脸上一晃一晃。过了很久他开了口。
“师父以前说过,剑修不一定非要住在宗门里。剑在哪里,道场就在哪里。”
沈璜把这句话嚼了嚼。“所以你的意思是——”
“南荒城是你的道场,也是我的。苍梧镇是师门,随时可以回。”裴珩的目光从竹丛上收回来,落在沈璜身上。“你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
沈璜低下头笑了。不是弯嘴角,是真的笑了。他把茶壶端起来又倒了一杯,举起来碰了一下裴珩的杯子,凉茶溅了两滴在石桌上。
“那就南荒城。院子里还有两个挂钩,正好。”
重阳那天苍梧山下了秋雨。雨不大,细得像雾,从早晨开始就飘着,把九峰的剑形山脊泡得青黑发亮。苍梧镇主街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落叶,有红色的枫叶,也有黄色的银杏叶,被雨压得贴在青玉石板上。空气里是雨水洗过松针的清苦味,混着灵谷蒸熟以后特有的甜香。
剑道大比在主峰剑台举行。沈璜和裴珩到的时候剑台周围已经坐满了人——苍梧宗本宗的长老、各殿的执事、从外宗赶来观礼的代表,还有一排排穿藏青色法袍的年轻弟子。清和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看见他们来了,赶紧跑过来带路。季长昀在剑台东侧的石阶上朝他们遥遥点了下头。
大比的流程沈璜之前在请柬上读过——先是各殿年轻弟子的剑试,然后是长老演剑,最后才是谱系补录的仪式。年轻弟子的剑试他看得很认真。有个穿藏青法袍的女弟子使了一套他从没见过的剑诀,剑路偏柔,但柔里藏锋,和他自己的落霜九式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他偏过头想跟裴珩说句话,看见裴珩也在看那个女弟子,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认可。
“这个不错。”裴珩说。
“哪个不错,剑法还是人。”
“剑法。”
长老演剑的时候沈璜终于看见了苍梧宗传说中的剑道长老们。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从剑台边缘走到中央,剑出鞘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剑尖在雨丝里画了一个圈,雨丝被剑意逼开,圈内片刻无水,圈外雨幕如常。沈璜看得后脊发凉——这是不是剑诀,是剑意,纯粹的剑意外放。他想问裴珩这若是你我能不能接下来,转头看见裴珩的表情平静如常,便把问题咽了回去。答案大概是“能”。
剑谱阁的仪式在主峰大殿里进行。大殿烛火长明,石台上摊开的竹简换成了正式的金丝楠木宗册。季长昀站在石台前宣读了长老院和太虚门联署的九幽谷事由核证——沈璧叛出苍梧、受命殷血衣布设围阵、顾雪眠率弟子裴珩破阵护宗、阵破后顾雪眠陨于阵中。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宣读完毕,季长昀擡头看向殿外。
“请裴珩上前。”
裴珩从殿侧石阶上走下来。他没有拿停云剑——把剑留在了沈璜身边。大殿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他走的步伐和在南荒城巷子里一样,不快不慢。他走到石台前,执笔在宗册上落了自己的名字。不是“裴珩”两个字,是两行——第一行是他的名字,第二行写“顾雪眠亲传首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人群里靠后的位置。
“沈璜。”
沈璜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手里握着铁剑,剑穗在肃穆的大殿里轻轻地晃。他在石台前站定,从裴珩手里接过笔,俯身在裴珩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他直起腰,在名字上方添了一行小字:“顾雪眠亲传三弟子。”
季长昀将宗册合上,玉印按在封页上发出一声沉厚的闷响。“苍梧宗剑谱阁存录——顾雪眠,止剑道开脉宗师。首徒裴珩,三徒沈璜,入止剑道正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