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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海茴香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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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海茴香

煞核在榕树根网里困了三天。

头一天还能看出里面那个跪着的人形,第二天人形就淡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到了第三天傍晚,整块煞核被根须一层一层勒碎,碎成十几块拳头大的残片散落在根网各处。残片里的深红色已经褪尽了,变成了死灰一样的颜色,拿剑背敲一下就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但连师叔没让朗月去碰那些粉末,他让温荇用阵盘把每一块残片的位置都标了出来,然后对照白苇生手劄上那页被海水洇过的旧符,一块一块地查验煞核解体之后会不会留下什么东西。

查到第七块的时候,温荇的手停了。残片正中央嵌着一截指骨。不是被煞气腐蚀过的那种黑骨头,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保存得出奇完好的白骨,骨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刀痕,像是很多年前被鱼骨划破之后没好好处理留下的疤。指骨旁边还有一小截烂得只剩三分之一的阵笔笔杆,笔杆尾部那个没写完的“归”字还在,朱砂经历了上百年的煞气侵蚀之后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但笔画没有缺损。

朗月跪在那块残片前,用袖口把指骨上的煞晶碎屑一点一点擦干净。他擦得很慢,慢到老曲在榕树下摆的棋摊收了又摆、摆了又收,他才把整截指骨擦完。然后他把指骨放在他娘那盏铜油灯旁边,把他爹的手劄翻到画着止杀阵的那一页摊开,又把连师叔送他的那根旧阵笔横放在手劄上方,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榕树最粗的那条树根上。

朗月他娘在廊下坐着,手里剥着一把花生。她把花生壳一个一个捏开,花生仁放在碗里,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竹篓。剥完最后一把花生,她把碗端到榕树下放在朗月手边,看了一眼树根上那截指骨,说了一句:“他手指上那道口子是剖石斑鱼的时候被背鳍划的。那条鱼八斤四两,卖了两钱银子,给我扯了一身新衣裳。衣裳在衣柜里压了十几年没舍得穿,布料都脆了。”说完她把围裙解下来叠整齐放在廊柱底下,走到院门口拿起靠在门框上的竹杖。“花生是给你剥的,今晚除夕包饺子搁在馅里,你爹爱吃花生。我去渡口坊市一趟,走之前你连前辈说阵桩还差一味南海的咸砂——渡口坊市有个南海来的货郎,我去看看他的船到了没有。”

她拄着竹杖走出院门,脚步还是走了一个多月从南海走到南荒城的那种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布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清和从厨房里追出来把一件厚棉袄塞给她,她接过去披上说了声谢谢,没有停下脚。

沈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朗月他娘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把烟囱里冒出来的柴烟用手扇了扇,转头对屋里喊了一声:“裴珩,你还躺着干什么——起来剁饺子馅。”

裴珩从床上坐起来。他肩膀上的煞纹已经全退了,连璧圆玉驱煞很彻底,但煞气侵蚀过的经脉还需要时间恢复,左手臂擡起的时候还是有点发僵。他把中衣的袖子慢慢套上,套到左肩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但没有叫沈璜帮忙。他自己把衣带系好,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头发没束,肩上披着沈璜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脸色因为失了点血气而比平时白了些,但精神头不差。

“剁什么馅。”裴珩问。

“鱼肉馅和猪肉馅都要。鱼肉是老曲昨天送来的江团,猪肉是程渠他娘从白水镇托人捎来的后腿肉。鱼肉我来剁,猪肉你剁——你左手使不上劲就慢慢剁,剁细了包出来好吃。”沈璜已经把砧板架好了,两把菜刀并排放在灶台上,刀刃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朗月他娘剥的花生搁在鱼肉馅里,你那边猪肉馅里加连师叔腌的咸菜。”

裴珩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试了试左手握刀的力道。刀柄握得住,但往下剁的时候腕子发虚,第一刀剁下去肉没剁开,刀卡在半截肉筋上晃了两晃。他皱了皱眉换到右手,右手剁了两刀之后又换回左手,就这么左右来回换着剁,砧板上的肉慢慢从大块变成小块再变成肉糜。沈璜在旁边剁鱼,他的刀工利落得多,两把菜刀交替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快速的钝响,鱼肉的纹理在刀刃下被切成细密的鱼茸。剁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刀,拿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裴珩。

裴珩正低头跟那块猪肉较劲。他的左手握刀握得太紧,指节发白,剁下去之后刀提起来的时候会带起一小片肉末甩在砧板外面。他下巴绷得很紧,鬓角沁出一层细汗,但每一刀都在变稳——从发虚到勉强稳住,从勉强稳到渐渐有了节奏。沈璜没有出声帮忙,只是把自己剁好的鱼茸推到裴珩砧板旁边,然后从裴珩砧板上拨了一半猪肉到自己这边来。裴珩擡头看了他一眼,沈璜已经把刀落下去了,一边剁肉一边说:“一半换一半,公平。”

“你剁的比我细。”

“那就多换点。”

裴珩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剁。他换到右手握刀,右手是惯用手,力道和控制都在,刀声从犹豫变得干脆。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各自剁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渐渐合成了一种——裴珩右手沈璜左手,节奏一前一后地错开,然后不知不觉地对齐。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光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里裴珩披着的棉袍滑下去半截,沈璜头也没回地伸手帮他拽上去了。

沈璜余光瞥见裴珩左手握刀的虎口磨出了一道红痕,从灶台下头摸出一块药膏,抓过裴珩的左手,拇指在虎口上抹了薄薄一层,动作很熟练,像他在止剑庐里处理过无数次的小伤。裴珩被他抓住手的时候刀停在半空,没挣扎也没往回缩,就让他抹完。等沈璜松开手转身去搅馅料的时候,裴珩忽然从后面伸手把沈璜围裙的系带解开,在一眨眼之间又利落地重新系了个更紧的结。

沈璜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围裙带子,打结的手法变了,从蝴蝶结变成了止剑庐弟子互相系护甲带时用的“锁扣结”——一旦系上就不容易松,但解开的时候只需要拽一个线头。“你给我系这种结,等下解围裙要喊你。”

“嗯。”裴珩把刀放下来擦了擦手,“就是让你喊我。”

沈璜搅馅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筷子插在馅盆里转身看着裴珩,裴珩靠在灶台边沿上,肩膀上搭着沈璜的旧棉袍,头发散着,脸上因为剁肉出了点汗,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又懒又放松。但他的眼睛不是懒的——他看沈璜的眼神和刚才剁肉时一样,是一种在虚弱里重新找回力量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沈璜。”

“饺子包完,跟我打一场。”

沈璜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你左手的伤还没好全。”

“打一场练手,不动灵力不动剑气。”裴珩把右手举起来晃了晃,“你两只手对我右手,你不吃亏。我左手伤了三天,再不活动关节就僵了。你是止剑庐出来的,你知道伤后复健最好的法子不是躺着,是在对练中找身体的感觉。”

沈璜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搅好的馅盆端起来放在碗柜里盖上纱布。“吃完饭再说。”

除夕的年夜饭在榕树下摆开。老曲把棋摊收了换成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了他从南荒城旧货铺里淘来的一块靛蓝印染壁纸,边角上绣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鱼。程渠和他娘从白水镇赶来了,带了一大锅炖了一整天的笋干老鸭汤;清和把她从苍梧镇带来的新蒸桂花糕重新热了一遍,又加了一碟她自己腌的糖蒜;温荇和殷慈把连师叔埋在榕树下三年的一坛灵米酒挖了出来,封泥拍开,酒香浓得连隔壁院子里的流浪猫都窜上墙头探头探脑。

朗月他娘从渡口坊市回来了,竹杖上挂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要找的南海咸砂,她还真找到了那个南海来的货郎。她把咸砂交给连师叔,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沈璜——是南海渔村过年时往饺子里包的一味香料,叫“海茴香”,叶子晒干了磨成粉,撒在鱼肉馅里能去腥提鲜。沈璜接过去闻了一下,那股熟悉的海腥味混着茴香的清甜让他愣了一下。他在南海渔村外住了那么多年,小时候在渔村养伤的时候吃过这种香料,后来离开了就再也没闻到过。他把纸包递给朗月让朗月撒在他娘调的鱼肉馅里,然后转身走到榕树最远的那条树根旁边站了一会儿。裴珩跟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背心,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

饺子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榕树上挂着的两盏油灯把桌面照得暖黄暖黄的,饺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不同馅的饺子捏了不同的褶——鱼肉花生馅的是朗月他娘捏的月牙褶,猪肉咸菜馅的是沈璜捏的麦穗褶,还有清和捏的几个糖馅的元宝饺专门给老曲下酒。朗月用筷子夹起第一个鱼肉饺子放在他娘碗里,又夹起第二个放在连师叔碗里。连师叔低头把饺子吃了,嚼着嚼着停下来,说了句“花生是南海的花生”,然后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灵米酒喝了一整碗。

老曲吃撑了靠在榕树根上打着饱嗝,程渠他娘和温荇在聊白水镇今年新出的春茶,殷慈一个人坐在廊下擦剑,剑刃上的霜花被油擦掉又结上新的。朗月他娘被清和拉着坐在主位上讲南海渔村过年的旧俗——她说渔村过年不贴春联贴贝壳,把捞上来的白贝壳洗净晒干用朱砂画上鱼形挂在门楣上,比春联更经得起海风吹。朗月在旁边听着,低头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贝壳的形状,然后偷偷在贝壳里面画了一道微型阵符——那是他从连师叔阵盘上学来的新符,还没画完就被连师叔用筷子敲了一下手指:“吃饭的时候别画阵,心法分驰走火入魔没人替你挡。”朗月赶紧收了手,但他娘看着连师叔训朗月的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是在很多年没有笑过的脸上慢慢漾开的。

沈璜坐在裴珩旁边,碗里的饺子吃了大半。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裴珩说:“等下到后院打。前院有榕树根网,怕误碰阵桩。”

裴珩点头。

后院在厨房后面,原本是一小块菜地,后来连师叔的阵桩越埋越多,菜地就荒了。现在地上还有几垄干枯的菜根露在雪外面,旁边的柴房墙上靠着几根旧竹竿和一把豁了口子的锄头。雪下午刚铲过一次,现在又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沈璜把廊下挂的那盏旧灯笼摘下来挂在柴房门口的木橛子上,灯笼光照出一块方圆两丈的亮处,刚好够两个人动手。

裴珩站在亮处中央,已经把外袍脱了搭在柴房门口的木柴堆上,只穿了一件窄袖的中衣。他左手握着济舟剑的剑鞘——没有拔剑出鞘,说好了不动灵力剑气就打练习,剑鞘比剑刃更沉,握在手里当短棍使需要更多腕力。右手空着垂在身侧,手指微屈,掌心向里,站的是止剑庐的基础起手式,但重心比标准起手式低了半寸。沈璜一看他的重心就知道他是认真的——裴珩只有在对练时会故意压低重心,因为他的剑路偏高,压低重心是为了逼自己改习惯。

沈璜把自己的旧剑也留在廊下,只拿了一根竹竿。竹竿有剑的长度但没有剑的重量,挥起来轻飘飘的不好控制。他握着竹竿走到裴珩对面三步的距离,竹竿斜指地面,站的是止剑庐另一个基础起手式。“打了别喊停,年夜饭还没消化完。”沈璜说。

裴珩没回话,直接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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