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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海茴香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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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鞘带着钝重的风声横削沈璜腰侧。这一削不快,但角度很刁——裴珩左手握剑鞘,力量不如右手,所以他不拼力量,削到一半忽然翻腕改为捅,剑鞘尾端直取沈璜肋下三寸的xue位。沈璜后撤半步,竹竿在剑鞘捅到肋下之前斜挑上去,竿尖点在剑鞘中段把捅势带偏,同时借力旋身,竹竿绕过头顶划出一个整圆砸向裴珩右肩。裴珩右手擡起来空手接竹竿——手掌迎上去的时机和位置都恰到好处,竹竿砸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他五指一收抓住竿身,左手剑鞘顺势压住沈璜握竿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

沈璜被拽过来的同时擡膝顶向裴珩腹部。裴珩侧身让过膝顶,但沈璜真正的目的不是膝顶,是借着膝顶的动作把被抓住的竹竿往外翻。竹竿在两人手掌之间转了半圈,竿头从裴珩手里脱出来滑向裴珩颈侧。裴珩往后仰头,竹竿擦着他下巴划过去,竿头上沾的一片枯叶碎屑落在他锁骨上。

沈璜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竹竿回拉之后紧接着又刺出去——这一刺是止剑庐剑法里的“点”字诀,竹竿当成剑使,竿尖直指喉结。裴珩右手再次空手接竿,但这次沈璜预料到了,竿尖刺到一半忽然下沉,从喉结转向胸口膻中xue。裴珩来不及变招,只能往左侧滚翻避开,肩膀落在雪地上滚了半圈翻身半跪起来,左手剑鞘横在身前,头发散了,散下来的头发上沾着碎雪。

“你比平时慢。”沈璜把竹竿收回身侧看着他。

“左手废一半,不快。”裴珩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撩了一把,喘着气站起来,重新压低了重心。刚才那一滚让他的左肩煞纹残留的旧伤被扯了一下,但他没说,只是把左手剑鞘换了右手。“再来——这次你用剑,别用竹竿。竹竿太轻,没有剑的重量。”

沈璜犹豫了一瞬,然后把竹竿靠在柴房墙上,拔出了自己那把旧剑。剑刃出鞘的时候在灯笼光下闪了一下冷芒,剑身上还有上次练剑没擦干净的松脂痕迹。他握剑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不是变凶了,是变静了。止剑庐的剑法讲的是“止”而不是“杀”,剑握在手里的时候心跳反而会更慢。沈璜的心跳从对练时的略快渐渐沉下来,沉到一种像深水一样的状态。他的脚尖在雪地上画了半个弧,剑尖斜指地面,站的是止剑庐正剑式的起手。

裴珩右手握剑鞘,济舟剑的剑鞘比普通剑鞘更沉——裹鞘的皮子厚,鞘尾还缀着那个微雕阵盘形状的阵笔坠子。他用剑鞘的姿势和沈璜用剑的姿势完全不同——沈璜是正剑式,剑走中线,每一剑都留三分余地;裴珩用剑鞘走的是偏锋,剑鞘当短锏使,走的全是砸、削、崩、拦这些重手法,每一招都往关节和重心上招呼。

剑鞘砸过来的力道比刚才左手握的时候重了将近一倍。沈璜横剑格挡,剑刃和剑鞘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裴珩不等力道用老,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旋身换到沈璜侧面,剑鞘尾端的阵笔坠子划出一道弧线抽向沈璜后膝窝。沈璜后撤步让开坠落,但裴珩的剑鞘紧跟着从下往上撩,撩的是沈璜握剑的右手腕内侧——那是剑修最薄弱的关窍,被撩中了剑就会脱手。沈璜被迫换左手接剑,右手翻腕反扣住裴珩撩上来的剑鞘前段,两个人同时发力,剑和剑鞘架在一起僵持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两掌的距离。裴珩右手握着剑鞘中段,沈璜右手扣着剑鞘前段,沈璜左手反握剑柄用剑身抵住裴珩的进一步发力。两个人谁都压不过谁,力道刚好卡在平衡点上。裴珩的呼吸喷在沈璜脸上,带着年夜饭喝的灵米酒的微甜酒气。沈璜看到裴珩颈侧那根青筋在搏动,搏动的频率和他自己太阳xue上的脉搏几乎同步。僵持的时间比正常对练要长得多——正常切磋到这个地步就该各自收力重新开始了,但两个人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裴珩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在灯笼光下不明显,但沈璜看到了。那是一个沈璜认识了很多年的表情——每次裴珩在对练中觉得开心的时候,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一点点,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沈璜认识他这么久,只在他练剑练到痛快的时候见到过这个表情。现在裴珩身上有伤、左手废了一半、打着最基础的复健对练,却露出了这个表情。沈璜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他从煞核出现、裴珩被煞气侵蚀、他在屋里给裴珩驱煞这三天以来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看到裴珩嘴角那个弧度之后松了。

他松了,手上的力道就松了一瞬。

裴珩抓住这一瞬的松动,剑鞘脱开沈璜的钳制,往前多送了半寸——只是半寸,但半寸刚好够他把沈璜持剑的左手压在沈璜自己胸口上。沈璜的剑被别住了,剑身横在两个人之间,剑刃离裴珩腰带不到一指的距离,剑柄离沈璜心口也不到一指。裴珩压着剑鞘没有继续发力,但他也没有退开。他往前又靠了半寸,现在两个人的脸近到鼻尖几乎碰上了。

“你走神了。”裴珩的声音非常低,低到像是一句耳语,但因为离得太近,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撞进沈璜耳朵里。

“我在看你的伤。”沈璜说。这个借口很蹩脚,他们两个人都知道。

“我的伤在这里。”裴珩把压着剑鞘的力道收了几分,空着的左手擡起来抓住沈璜握剑的手,带着他的手把自己中衣的领口拉开一点,露出左肩锁骨下方那片刚被驱完煞的皮肤。煞纹已经完全褪了,但因为煞气的侵蚀,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敏感也更薄,隐约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已经好全了。”裴珩说。他拉着沈璜的手指按在那片皮肤上,沈璜的指尖触到的是比常人稍高的体温——那是经脉在煞气驱除之后自我修复时产生的温热,也是一种沈璜很熟悉的温度,和裴珩睡觉时拱进他怀里之后后颈的温度一模一样。

沈璜把剑松开,剑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松开剑柄的手直接扣住了裴珩的后颈,手指插进裴珩后脑勺散下来的头发里,把人往自己这边按。两个人的嘴唇撞在一起的时候裴珩闷哼了一声,鼻子被沈璜的鼻梁骨撞得发酸,牙齿磕到了嘴唇内侧的软肉,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磕破了。沈璜的吻一点也不温柔——不是平时那种在厨房灶火前嘴唇轻轻擦过脸颊的克制,是裴珩被煞气侵蚀倒在他怀里时他压了三天没压住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了。裴珩回应的力度比他更狠,裴珩咬他下唇,在他注意力被引开的瞬间脱掉了沈璜的外袍,一只手已经按在了沈璜腰侧。沈璜不甘示弱,一脚把裴珩中衣的下摆勾出来,冰冷的手指粘贴他腹肌的瞬间,裴珩整个人绷了一下——不是冷的,是沈璜的手指在练剑之后带着一层薄茧,划过皮肤时那种粗粝的触感和两个人平时床笫间的温柔完全不同。

沈璜忽然抱着裴珩原地转了半个圈,把裴珩后背抵在柴房墙上。柴房墙是粗砖砌的,墙面坑坑洼洼,靠上去的时候硌得后背发疼。裴珩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气声说了句“墙是凉的”,沈璜回了句“马上就不凉了”,然后把连璧圆玉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塞进裴珩中衣里面紧紧贴着那块刚被煞气侵蚀过的皮肤上。玉芒在裴珩中衣下面透出青金色的微光,映得他整片锁骨都笼在一层暖光里。裴珩低下头看着衣服下面的光,伸手把沈璜也拉进玉光照得到的范围里——他扯开沈璜的衣领,把连璧圆玉的另一面压在沈璜胸口上。玉只有一块,被两个人的胸口夹在中间,青金色的光从两人身体的缝隙里漏出来。

墙确实不凉了,后背抵着粗砖,前胸贴着沈璜,连璧圆玉夹在中间微微发烫。裴珩把下巴搁在沈璜头顶,闻到他头发上沾着的厨房烟火气和剁鱼肉时沾上的海茴香味。沈璜低着头把嘴唇贴在裴珩锁骨上那道旧伤疤——不是煞纹是新伤,是裴珩在堕星涧被煞晶擦破的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小小的一块硬痂在光滑的皮肤上凸起来,他用舌尖碰了碰那块痂的边缘,裴珩放在沈璜后腰上的手蓦地收紧,五指的力道大得掐进了他的肌肉里。裴珩只觉得自己后脑一阵发麻,闷哼从嗓子里滚出来,声音低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别碰那儿。”

沈璜擡起头。灯笼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面眼睛很亮,暗的那一面嘴唇上沾着一点渗出的血。他看着裴珩,两个人喘息声在安静的菜地里此起彼落,白色的哈气在灯笼光下交织在一起分不开。裴珩看着他被自己咬破的嘴唇,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唇上那点血丝,然后把拇指收回自己唇边舔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化开,不是苦的,是除夕夜的积雪、干艾草裹的老围巾、灶台上两把菜刀交替剁肉的钝响混在一起的味道。

柴房门口的木橛子上挂的那盏旧灯笼被一阵过路的夜风吹得晃起来,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摇来摇去,照亮沈璜被扯得歪歪扭扭的衣领,也照亮裴珩被推到肩胛骨以下的中衣。他们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动,就这么靠着柴房墙听榕树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老曲还在讲棋,清和在笑,朗月他娘的声音平稳地穿过雪风传过来,说她明天要教清和包南海渔村的鱼饺。

沈璜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的震动通过连璧圆玉传给裴珩,裴珩也笑了——不是大张旗鼓地笑,是很轻很短的鼻息,带着纵容和一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璜从墙上撑起来,把裴珩的中衣重新拉好系上带子,系的是锁扣结,手指灵巧地绕了几下就系好了。裴珩低头看着他系结——沈璜的手指还是那样,沾了海茴香的气味在裴珩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抽走了属于他的那份温暖。

回到前院的时候饺子已经凉了头一轮,清和又重新下了一锅。老曲看到沈璜和裴珩从后院走出来,一个嘴唇上破了皮,一个头发上沾着雪和枯草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用那种在南荒城摆了几十年棋摊练出来的精明语气说:“你们这碗饺子热了三回了。”沈璜没理他,拉着裴珩在长条凳上并肩坐下,夹了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回了老曲一句:“热三回也好吃。”裴珩坐在他旁边,膝盖在桌子底下靠着沈璜的膝盖,沈璜没有移开。糕点和茶水的热气在他们面前又一次升起,把头顶榕树的枝叶轮廓氤氲成一片模糊而温柔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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