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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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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他发现那团黑色的怪物长了一条白色发丝。

看真切了,那只是胡智照常从他头上剪切来的碎发,那么,这条白色的发丝是谁的呢?是自己的吗?他为什么会长白头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的?这是第一条吗?想从镜子前回过脸,问一问胡智的时候,房门已经又被关上了。

有一段时间他总能听到雷声,或者是烟火声,他怀疑外面的世界正在过春节。回想着,上一次过春节是什么时候?和谁?想起来的竟然是胡智的脸,存在了那台新的照相机里,还有,新的衣服,围巾,新的烟花——那时候他以为崭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正因为他总是那么愚蠢,才会幻想着等到新年过去后,胡智会忽然觉得那个游戏不好玩了,这样住在一起没意思,新的一年会有新的计划,会换新的门,拆开新的锁头。于是,等待着,等待着,那条白色发丝出现了,可是那团黑色的部分,看起来没有一点儿变化。

只有他的世界里,门变小了,锁头也更坚固了。可以活动的空间,只有床和书柜之间的那一条长长的信道,有时候,他会躲在柜子后面,像过去一样藏起来,然后睡着了,过去不是住在这里的时间,是他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活着,还会时不时幻想着如何结束自己生命的时间。可是,为什么后来他没有选择结束?为了什么,为了谁而活下去的?他试着想起来,但一无所获,忘记了那是谁,是男人,女人,叫什么名字,还有,他为什么要为了那个人而活下去……

只知道那个人并不是胡智。

有一次他想打开灯,脱下衣服,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皮肤衰老到了什么地步。灯偏偏在这个时候坏掉了,他只能在一片黑暗里摸索着,伸出手解开纽扣,指尖刚开始游走,一阵熟悉的羞耻的感觉使他恶心到立即呕吐了出来,嘴巴还残余酸到发苦的液体,他吐干净了,再一次尝试,但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他的胃开始痉挛,然后是手指,肌肉,身上所有知觉的皮肤,都迫使他停止了一切动作。直至胡智回来了,打开门,打开灯。

“谦之,你在做什么?”

清醒着,有意识,能听得到声音的时间,他已经重新睡在整洁的床单上了。衣服是干爽的,自从房间的门他再也打不开后,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无论失去意识前有多痛苦,在胡智的身边醒过来后,他的身体又干净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拒绝剪发,不再说话,他知道他自己的头发已经留到了肩头,张张嘴,其实有什么话要说,但完全忘记了怎么发出声音。他停止挣扎后,突然发现时间的流逝似乎快了一些,胡智出去了,很快就回来,每一次都是一样轻重的脚步声,他觉得如果可以这样熬下去,自然死亡就变成了一件不用等多久的事情。

手上的指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在那圈发红的指痕没有消失前,变小的戒指已经又嵌回他的手上了。有几次他想摘下来,咬得太紧,又想用那把剪刀剪掉它,随便是手指还是戒指,但是打开柜子,剪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

胡智耳垂上的纱布还没有拆下来,他闭上眼睛前还看见有一滴血珠偷偷地又渗出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胡智,还有那滴血珠,都不见了。他心里总觉得天还是没有亮的,胡智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也许他死了。”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甚至笑了起来,是恐惧的笑容——因为他开始幻想这是结束一切的唯一办法。

可是他知道,胡智还会回来的。活在这里的所有时间是一样的,房会发出响声,灯会重新亮起来,脚步声开始逼近,床沿再次塌陷下去,他睡在其中,睁着眼,望见的不是天花板,是一张扭曲的巨大的哭脸。是胡智的脸。

“吃吧。求你了。谦之。”

嘴巴咀嚼着,很快就吞下去。好像有什么地方,那个地方有什么事正等着他去做那样着急,即便什么也没有,餐盘被收走后,他依旧睡在这里。

“冷吗?”

上一次睡在胡智的怀里,是什么时候?他觉得自己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肌肉萎缩得似乎太快了,好像失去了两条腿,悬挂着的,只是两条废弃的钢筋。冰冷的,坚硬的,砍不断的,只有混在水泥里才有办法在地面上立足。

于是,湿漉漉的肌肤,汗毛,混凝在一起,又从哪一具身体上,一滴一滴地,听见了滴下水珠的声音,他忽然明白——外面开始下雪了。

就在下完雪之前。他想。

把所有药倒进胡智的杯子里,静静地等待着,如果他自己也不相信他会做出伤害胡智的事情,那么,胡智只会微笑着接过那个倒满热水的杯子,什么话也不说就喝下去。他会等着他,看到他一动不动。

可是他毫无异常地说:“外面很冷,你给我倒的水,很烫,很好。”

“我们一起来看好东西。”

房门没有锁,竟然没有锁。胡智竟然只是因为在打开门的那一刻,看到他笑着,拿着那杯水迎接他,叫了他的名字。胡智就这样快乐到忘乎所以地,甚至,忘记,锁上门。

一切不真实到好像是他头发留长,遮住眼睛之后,时常会从眼前闪过的魅影。他的脚踏在了走廊上,踩下了楼梯,游魂一样飘到这个家的每个角落,而房间里的胡智,静静地,像一个失去魂魄的人睡得那么沉。

但是,没有锁,也就没有钥匙——胡智早就说过了。

所以他从睡着的胡智手边夺走的,只是一本书。一本他现在停下脚步,折叠身体躲进去放杂物的柜子里,才发现,那是一本毫无作用的书。上面写满了字,但在柜子里,和在那个房间里是一样的,没有光,没有声音,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谦之,你在哪?”

如果忽然听到什么声音,他提醒自己一定记得,无论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不要出去,不要回答。直至那个声音一遍遍消失又响起,时间也过去了好像可以杀死他又复活无数次那么久。

他将柜门打开一个缝隙,丢出一条头发,没有见到一双手把它捡起来。那本紧捧在怀里的,从胡智手上偷来的书,他仍然捧着它,然后,顺着他的发丝飘动的轨迹,他竟然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日子走出了家门。

没有和预想中一样,需要杀掉胡智,或者杀掉他自己,才能见到的——

外面的天空在飘雪,光线是洁白的,强烈的,正在一点点灼烧他的皮肤,他举起手,看了看,发现自己的皮肤和雪花一样白了。眼睛能看见的地方全部是模糊的,外面和里面没有区别,天空和土地没有区别——仅剩白茫茫的小小世界。

他沿着这里走,又打着圈回到原本的位置,门应该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因为脚上的肌肉又一点点在萎缩似的,他只能坐下来,等雪水将它泡大,泡肿,他就有了重新走起来,找到门的力气。只是坐着没有什么意思,要做点什么,他想到在怀里的,从胡智那里抢过的书,胡智为什么要带这本书回来?里面写了什么?现在照着雪光,他打开书,把里面的一个字一个字抓起来看,能看见的只有一个“之”字。总是抓到这个讨厌的字让他开始变得愤怒,他撕掉一页,再撕掉一页,然后像施刑一样把它泡进雪水里。然后,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停了下来。哪一年失去了良好的视力,他记不清,其实是因为不知道,现在坐在雪水里,被泡到发麻发硬的膝盖,因为寒冷而越来越重的后背,天上一条烟雾型的跑道消失后,拖过的一声“轰——呜”,是能感知到的全部事情。

等到雪停了停,撕掉的书被雪水“烧”掉,双腿又一点点肿起来的时候,他重新站了起来,再次沿着有光线的地方走去,但后背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天暗得太快了,墙外的世界亮了灯,站在偷来的光亮里窥探雪地,天空,墙壁,还要,想起来,往后面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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