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死去元知万事空 (1/4)
死去元知万事空
自从那次在礼堂里的事情过后,何秋平就开始昏睡。
何秋平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
有时候骆翊下班赶过来,看见他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骆翊叫了他一声,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骆翊脸上,停了片刻,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转回去了。
那种目光骆翊见过。
在医院那些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的病人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很平静的东西。像是人已经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眼睛还留在这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薄雾。
他知道自己最怕的时候就要到了,这是早晚的事。
何秋平最后是被他父母硬接回家的。
何母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编织袋,把何秋平的衣物药盒开始一样一样地收进去。动作很利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何父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帮忙,就那样站着,看着床上瘦得脱了相的儿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骆翊想说什么,何母没让他开口。她把编织袋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看着骆翊,说了一句:“你白天上班这么忙,哪里还有时间能在家里照顾病人?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死也要死在我怀里。”
骆翊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帮何母把何秋平从床上扶起来,背过身蹲下去,把他背上了车。
何秋平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棉絮,呼吸拂在他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很慢。
何父对骆翊说:“你好好休息,别送了。”
车门关上的时候,骆翊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帮忙,他才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骆翊看着房间里那些搬空的角落,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母把何秋平安置在他从前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床靠着窗。床头柜上摆着水和药,还有一个旧相框,是何秋平大学刚毕业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站在师范学校的校门口,笑得干干净净。
何母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照顾何秋平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再用细筛子过滤,滤出米油,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到何秋平嘴里。
何秋平吞咽困难,有时候一口米油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嘴角溢出来一些,她就用温毛巾轻轻擦掉,继续喂第二口。
像他刚出生时那样,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靠大人,一口奶要喂十几分钟,喂完了要拍嗝,要换尿布,要抱着哄睡。
可是刚出生的孩子会长大,会翻身,会坐,会爬,会走路,会跑,会去很远的地方。而何秋平不会了。
他在一天一天地往回退,退到比婴儿更无助的状态。婴儿至少还会哭,会伸手要抱,而他什么都不会了。他躺在那里,安静地像一盏灯在一点一点地灭下去。
何母每天用温水给他擦身体。毛巾拧得半干,从脸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洗,每擦一处,她都会停下来,像在跟这具身体告别。
她的手很稳,不哆嗦了,比收拾行李那天稳多了,像是在做一个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好的事情。
何秋平从前的帅气和体面已经完全不见了。化疗和激素让他的脸浮肿起来,轮廓模糊了,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白,透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他的手臂和腿细得像枯柴,身体却浮肿得不成比例,躺在床上像一座勉强拼凑起来但随时会散架的积木。
哪里还有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何父不太进何秋平的房间。他每天大多数时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翻来翻去,从第一版看到最后一版,又从最后一版看回第一版。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也没怎么看,就是有个响动,不至于太安静。
有时候何母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何父就把报纸合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要影响孩子的情绪,要哭就滚出去哭。”
何母就端着盆去卫生间拧毛巾,拧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地响,哭没哭也不知道。等她再出来的时候,眼眶没那么红了,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盆沿上。
何父仍然坐在那里看报纸。报纸没换,还是刚才那一份。
何秋平大部分时间是昏睡着的。不是正常的那种睡眠,而是一种几乎没有任何动静的昏沉,像一盏灯被拧到了最暗,只剩下一圈隐约的光晕。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有时候好几秒才起伏一下。
有时候他精神突然好起来,眼睛会睁开,目光会聚焦,甚至会微微偏头看向旁边。那种时候很少,每次只能持续几分钟,像暴雨天里突然裂开的一道云缝,漏下一小片光,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