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死去元知万事空 (2/4)
有一次何母正给他擦手,擦着擦着,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何母擡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睁着,正看着她,目光很慢很慢地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停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
何母把耳朵凑过去,那个音已经散了,什么也没听清,但她还是嗯嗯地点着头,眼眶红得快兜不住了,强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
有时候何秋平的眼角会有泪痕。不是哭过的那种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而是某种更不由人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在他紧闭的眼角聚成一小滴,沿着他浮肿的脸颊慢慢滑下去,洇进枕头里。
何母每天早上给他洗脸的时候会轻轻擦掉那些泪痕,不说什么,也从来不问他是不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她只是默默地擦掉。
那时候何秋平还醒着。他的意识还在那具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里,像一盏烛火,风吹得摇摇晃晃,明灭不定,但还没有灭。
他在想很多事情。有些是清醒时想的,有些是在梦里想的,分不清是梦还是回忆,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浮上来,像河水漫过河床,把这一生的沟沟壑壑都填满了。
原来真的要死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啊。
不是害怕。不是不舍得。是忽然觉得,能活着真是太好了。每天早上的阳光,碗里的热粥,母亲手背上那些晒斑,父亲的报纸翻过一页时沙沙的声响。
何秋平的脑海里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突然摔碎了,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是过去的细屑,五光十色的,噼里啪啦地翻搅起来。
他开始陷入大段大段的深睡。一睡就是一整天,叫不醒。何母有时候会忍不住摸摸他的额头,摸摸他的脸颊,确认他还活着,确认那盏灯还没有完全灭。
到最后,吃东西也成了问题。何秋平连米油都咽不下去了,含在嘴里,半天不动,然后从嘴角慢慢溢出来。何母去卫生间洗毛巾的时候,何父放下报纸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房间,走到阳台上,对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站了很久。
护士上门来插了胃管。管子从鼻孔里进去,何秋平皱了一下眉,那是他这一天里唯一的表情变化,很快就平复了。何母把营养液加热到合适的温度,用大号注射器慢慢地推进管子,推得很慢很慢,怕快了何秋平会难受。
何秋平已经不会表达难受了。他只是躺在那里,安静地接受一切,接受那些陌生的管子、接受那些流进胃里的人工液体、接受那些不再听自己使唤的四肢。
他变成了一团无法动弹还残留着一点意识的肉块。
每个夜晚,何母都会在他睡着之后把他抱在怀里。把他整个人拢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头发,那头早就稀稀疏疏几乎退到了头皮里的头发,一下一下地,从前往后慢慢摸着。
“秋平。”她的声音很轻,何秋平他听见了,但无法回应。这种单方面的说话持续了好一会儿,何母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眼泪无声地滑进他被角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妈妈好舍不得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了,断断续续的,“妈妈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让你去支教。妈妈老在想,是不是那时候你在山里累着了,把身体累坏了?是不是妈妈当初拦着你,你就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怀里的何秋平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痉挛,而是很用力的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着要出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在发抖,眼睛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了几下,像是在拼尽全力地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他不能动,不能说话,可他睁开了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睁得老大。他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
何母看着他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肩膀一耸一耸的,却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好,妈妈知道了。”她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声音闷在他头顶,沙哑而含糊,“不说了,不说了……妈妈知道了。”
何秋平的眼睛闭上了。像一盏灯,被人拧熄了。可他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地上翘了一点点。
骆翊每天一下班就往何家跑,比何母预期得勤得多,也比他自己想的要多得多。他有时候会带着保温桶,里面是在路上打包的何母爱喝的汤;有时候只是空手来,在床边坐一会儿,跟何秋平说几句话。何秋平听得见听不见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说。
他每次进房间门,做的第一件事就那样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何秋平的脸已经肿得几乎认不出了。那些浮肿把他的五官撑得变了形,骆翊要费很大的劲才能从这幅变了样的面容里找到从前的影子。
骆翊看着何秋平一天一天地消下去。从一个完整的人,一点一点地变成一具残骸,从残骸变成影子,从影子变成一缕要散不散的气。
他每次来都觉得何秋平比上次又小了一圈,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冰,无声无息地融化着,快得让人害怕,慢得让人心碎。
那天晚上,骆翊在床边坐了很久。何秋平睡着,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骆翊看着那起伏看了好一阵,忽然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握住了。那只手肿得不像样子,握在手里感觉不到骨头的轮廓。
骆翊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拢着,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何秋平的眼皮颤了颤。
骆翊愣了一下,凑近了些,看见何秋平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缓慢地转动着,像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他在追什么。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骆翊掌心里蹭过去,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骆翊感觉到了。
骆翊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何秋平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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