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死去元知万事空 (3/4)
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无意识的反射。然后他听到了。声音很短,很轻,几乎不是在发出来,而是一口气带着的震动,呼在他耳廓上,又热又湿。
三个字。
“我——爱——你。”
一个音一个音,像病危的人把所有剩下的生命都注进去了一样,艰难而认真地拼出来的。
骆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没有擡头,耳朵还贴在何秋平嘴边,一动不动。房间里没有别人,夕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何秋平脸颊上。
他答应过何秋平不再哭的。他已经不再在何秋平面前哭了。
骆翊狠狠地咬着下嘴唇,咬到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的味道。他把何秋平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紧紧的,指尖掐进自己的虎口,用那种热热的痛感把眼泪压了回去。
何秋平的手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动。那只肿得不像样的手,被那双微微发颤的手掌包裹着,像蜷在灰烬里的最后一块炭。
在骆翊的心里,何秋平就是世界。不是世界的全部,而是世界本身,是所有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和所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的总和,人间所有值得和舍不得的总和。而现在,这个世界正在坍塌。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是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化成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他拼命地想捧住,可捧得越紧,漏得越快。
骆翊有时候会想,也许何秋平太过美丽了。
上帝大概也喜欢这样的收藏品。不愿意看他老去,不愿意看他被俗世的油盐酱醋磨损,被漫长的岁月泡皱,被柴米油盐的琐碎消磨掉光芒。所以要在他最美、最青春的年华,把他汇入囊中,像采下一朵开得最好的花,夹进书页里,永远保持着盛放的模样。
可他终究只是一朵花。被采下来的时候,会疼。
何秋平开始做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连在一起,像一条安静的河,从他生命的源头开始,慢慢地往下游流。
他梦见自己很小的时候,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门前的路晒得发白,母亲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蹲下来,用勺子喂他喝。绿豆汤是冰的,勺子碰到牙齿,凉得他缩了一下。母亲笑了,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说“慢点喝”。
他梦见自己上学了,背着新书包,父亲牵着他的手,送他到校门口。父亲的手很大,很厚实,把他小小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掌心有老茧,粗糙的,却很暖。到校门口了,父亲松开手,拍了拍他的头,说“好好听老师的话”。他点点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那里,冲他挥了挥手。
他梦见自己考上了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母亲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红红的,嘴上说“有什么好哭的”,眼泪就掉下来了。父亲在一旁说“孩子考上了你哭什么”,自己的声音也有些不对劲,清了好几遍嗓子。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好的,母亲炖了排骨,父亲开了一瓶藏了很久的酒,给他也倒了一杯,说“长大了,能喝了,陪爸爸喝一杯”。
他梦见大学里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光线里飘浮着。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记了满满一页,手很酸,但心里很充实。
他梦见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在操场上拍照。同学们嘻嘻哈哈地推来搡去,有人把学士帽抛向天空,落下来砸到了别人头上,笑成一团。他站在人群里,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有人从背后叫他,他转过身,逆光里看不清是谁,只听那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笑着问“你再说一遍”,那人没有说第二遍,只是冲他摆了摆手,走了。
然后他梦见了骆翊。
他梦见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拥挤的教室里,家长们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他站在讲台上点名,他看过去,看见一个男人靠在椅背上,眼底有一圈很深的青黑,眼皮在打架,像是在尽力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现在当家长也不容易”,加快了语速,想早点结束让这个人回去补觉。
在医院走廊里见到骆翊的时候,他觉得这个人比家长会上看着高了一些,也精神了一些,换了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他知道这个人很忙,就没多留,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何老师。”他回头,骆翊站在走廊中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谢谢。”就两个字。何秋平点点头,走了。
他梦见那些骆翊来看他的日子。下夜班后连轴转的山路,开七个小时就为了见他一面。他梦见骆翊总是不声不响地帮他做很多事。那个人从来不说什么,做了就做了,甚至连做过的痕迹都要尽量抹掉,好像怕别人知道了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
他梦见那些在山里难得没有晚课的夜晚,两个人并肩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斗,脚下是新铺的水泥地还泛着微光。山风很凉,吹得人缩脖子,可谁也不先提“该回去了”这句话。他们就这样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可有可无的话,看东边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从山脊线后面爬上来。
其实有一句话,他一直想亲口对骆翊说,想了很多年了。
“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些年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
“可是我好像没有机会了。”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我不该爱的人。
好想醒过来,好想能再动一动手指,再用嘴唇碰一碰骆翊,再在他耳边说一遍“我爱你”让他听清楚每个字。
可是他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了。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心,反而有一种奇怪说不清的平静。像长跑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线,不是跑不动了,而是知道该停下来了。
他在脑海里把自己这一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他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没有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在讲台上站了几年,在山里待了几年。
他爱过一些人,也被一些人爱过。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他爱了自己想爱的人。
够了,真的够了。
最后,他在脑海里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不要把后悔当成遗憾。
后悔是你做错了什么,遗憾是你没做什么。他没有什么做错的,也没有什么没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