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 (1/3)
君埋泉下泥销骨
骆翊在等护照下来。这段时间他也在处理房子和车子的事,一样一样地办,急不得。他现在住在外婆家,就像是回了小时候一样,过上了一睁眼就有饭菜生活,但这并不是他所期望的。
他又开始往山里寄东西了,这次不是寄给何秋平,是寄给学校。
他照着清单上一样一样地买好,打包,写上马老师收。那边没有快递,只能寄到镇上邮局,邮递员每星期送一次。他掐着日子寄,不敢晚了,怕山里冷下来之前收不到。
有一天马老师给他发了微信消息,很长,从屏幕顶拉到屏幕底。说向日葵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在操场边上,孩子们可喜欢了,每天下课都去看。
还附了几张照片,一个班的孩子站在向日葵前面,蹲着站着都有,笑得都很好看。太阳很大,向日葵朝着同一个方向举着盘子。
骆翊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他把其中一张放大了,看到向日葵地尽头露出的那一小截围墙。何秋平以前说过要在那面墙上画点什么,后来一直没画成。
他给马老师回了一条:“挺好的。”过了几秒又打了一行:“谢谢你。”
马老师回了一张笑脸,又回了一个握手的图标。骆翊没有再回复了。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站起来去收拾行李。
他用一个小玻璃瓶子装了一些何秋平的骨灰。就是那种带软木塞的小瓶子,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了,又用黑色的皮绳编了一个网兜把它兜住,做成了一条项链。
他试了好几种编法,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最后做出来的样子不算好看,但结实。他把瓶子贴在胸口试了试,普通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什么,只当是一个不起眼的装饰物。
“你要带这个上飞机?”工作人员问。
骆翊点了点头。
“那得去办手续,”工作人员说,“不是直接揣着就能过的。你要开死亡证明、火化证明,还要到航空公司申请。有些公司不让你随身带,有些可以,得一家一家问。”
他把那个小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都在跑这件事。他去医院补开了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去殡仪馆拿了火化证明的原件,又去了公证处做了一份亲属关系公证。
他和何秋平不是直系亲属,也不是配偶,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公证处的人看了他的材料,问他是死者的什么人,他想了想,说“家属”。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材料收了。
他又去了几家航空公司。有的说必须托运,有的说可以随身携带但必须放在专用容器里,有的直接说不接受非亲属携带骨灰。
他在机场的柜台前站了很久,最后是国航的一个地勤大姐帮了他。
大姐翻了他所有的材料,又打了两个电话,然后把登机牌递给他,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的情况我们备注了,安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把这个瓶子放在随身包里过X光,不要拿出来。” 他又去安检那边专门做了申报。
安检信道旁边有一个小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把他带来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完了,然后看着那个小瓶子,沉默了几秒。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指了指瓶身。
“我爱人的骨灰。”骆翊说。
那人把瓶子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再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报单,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了个章,递给骆翊。
“随身带着这张单子,国内国外都认。去国外之前,最好再跟当地的航司确认一下。” 骆翊把那张纸折好,和护照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骆翊想起何秋平以前住在这间屋子的时候,那面墙上贴满了从杂志上剪切来的照片。他用透明胶带一张一张地粘上去,花了很长时间,那些照片不是随手撕的,每一张的边缘都剪得很整齐。
他每天躺在这面墙对面睡觉。他看了好几年,好像从来没有看腻过。
后来那些照片被何秋平的母亲收进了纸箱,骆翊又从纸箱里把它们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重新贴在了墙上。有很多张,贴满了半面墙。
现在这些地方,何秋平都没来得及去。
骆翊没有按照什么顺序,他只是翻开那本书,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国家接一个国家地走。
他不觉得孤独。何秋平不在,孤独这个词不合适。他只是空,像一个容器被倒空了。
他第一站去的是威尼斯。为什么先选威尼斯,他说不上来。到了威尼斯以后他直接走到了码头。
码头上人很多,贡多拉一艘挨一艘地停在岸边,船夫在揽客。他上了一艘船,船夫是个瘦高的意大利人,用蹩脚的英语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他指了指胸口,说不是。船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船开进窄巷的时候,他解下那个小瓶子,把瓶塞拔开。瓶口朝下,灰白色的粉末落进水里。
水是绿的,浑的,和照片上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何秋平是不是会在这时候说:“这完全就是照骗嘛,根本和书里就不一样。”那些粉末落进去就看不见了,被船尾的波纹卷进去,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