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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君埋泉下泥销骨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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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瓶塞塞回去,重新戴好,船夫唱了一首歌。到岸的时候骆翊多给了他一些小费,船夫说了一声谢谢。

他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是冰岛。他在维克黑沙滩上走了很远,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才停下来。风很大,沙子是黑色的,和照片上一样黑,浪是白色的,拍在岸上的声音很重,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把小瓶子解下来,拔开瓶塞。这一次他只倒了一点点。那些粉末被风直接卷走了,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它们落下去就已经不见了。

他把瓶塞塞回去,戴好,站在风里看着浪花,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去了普罗旺斯。不是薰衣草的花季,地里的草很矮,灰绿色的一大片,铺到天边。田间的小路是土路,走起来裤腿上全是灰。

他在一条田埂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放在膝盖上。风不大,阳光有些晃眼,远处的山头有一座石头砌的小村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堆摞起来的积木。

他把瓶塞拔开,把那些粉末沿着田埂撒了一点,落在干裂的泥土上。很快就分不清哪些是骨灰哪些是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他去了美国的大峡谷。游客很多,步道上全是人。他跟着人流一直走到观景台最边缘的地方,面前是整片裂开的大地,一层一层的岩石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颜色从赭红到橘黄到灰紫,太阳正在落下去,光线在不断地移动,峡谷的颜色也在不断地变。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等人群散了一些,才把小瓶子解下来。在路边找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把倒了一点在岩缝里。

他去了新西兰的南岛。他去了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他去了亚马逊的热带雨林。每一处他都做了同样的事情,把瓶子解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些,有时候洒在地上,有时候洒在水里,有时候被风吹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越变越少,瓶子越来越轻。

那面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被他走过了,每走过一个地方。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替何秋平去看一看这个世界,把那些照片变成一些真实的东西。

这些事他亲眼见到了,确认过了。然后他把何秋平留在那里,继续往前走。

去澳大利亚他特意为那个小瓶子申请了安检许可。跑了好几个部门,填了一堆表,最后窗口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把他的证明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擡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她在他的登机牌上盖了一个章,把东西递出来。

“祝您和您的爱人旅途愉快。”她说。

骆翊接过登机牌,点了个头。

一路上他走走停停,仿佛真的是和他在旅行,他每走一个地方,就留一点他的痕迹。

骆翊把南极留在了最后。

从乌斯怀亚登船,船不大,几百人。他在乌斯怀亚的港口等了三天,等天气窗口。

有一个下午天忽然放晴了,他站在防波堤上,远处的雪山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夕阳落在上面,整座山都是粉红色的。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小瓶子。

船在德雷克海峡晃了一整天。他躺在床上,听着船体的钢板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声,胃里翻得厉害。隔壁床铺是一个独自旅行的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他一起晃得下不来床。

她给骆翊一颗晕船药,骆翊吃了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船已经过了海峡。窗外的海水变成了深蓝色,远处开始出现浮冰,很小的,白色的,从窗边漂过去。

登陆那天天气不好,风很大,雪是横着飞的。向导在门口看了天,建议他不要冒险,骆翊不听,又问他想走多远。他说随便。向导说你不要走太远,天气随时会变。他说知道了。

从登陆点就开始一个人往里走。雪很深,走起来很吃力。同行的游客散得很快,有些人只是在岸边站了站就上船了。

他没有停,一直往里面走。

他走了很久,走到队伍已经看不见,走到连身后的脚印都被风吹平了。

前面是无边无际的白,天也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分不清远近深浅,这地方什么都没有。

鼻子最先失去知觉,摸了摸耳朵,已经冻硬了。然后是手指,抓不住登山杖,干脆把它们插在雪里继续走。

风从身后刮过来,推着人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变成迎面吹来的,把眉毛和睫毛都糊在一起。

他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先是冷,冷到骨头里,然后反而不冷了。身体深处泛起一阵一阵的燥热,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了,冷风灌进去也不觉得冷。

脸上的皮肤没有了知觉,他的腿在走路,他自己知道,但是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还在,踩在雪里,一深一浅。

他擡起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雪里又走了几步,不知道是朝哪个方向。他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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