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月亮 （2/2）

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的声响和视线。她将行李箱放平打开，蹲下身在夹层边缘摸索着充电宝。只是充电宝没摸到，指尖却碰到了另一个对象。她动作停顿，随后慢慢将它拿了出来。

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红绳铜钱，在房间顶灯直白的照射下，每一道编织的纹路都清楚的可怕。十年，三千多个日夜被压缩其中。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

宋清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拉开羽绒服，将它轻轻放到自己靠近心脏位置的内口袋里。

残血状态的手机在连接上充电宝的一刻活了过来，但宋清显然没时间等它缓上一口气。用指纹解锁后便直奔主题的点，迅速搜索起了今晚从温城到燕城的机票。

只是温州这座小城飞往燕城的航班本就不多，再加上她买票时间确实迟了。因此即便她把每一个可能的时间点，每一张各类仓位的中转车票都翻个遍，得到的也还是现实且冰冷的售罄。

一种罕见的、近乎焦躁的情绪从心底升腾起来，又被宋清强行按捺下去，点开微信，找到赵宇航的头像，打出一行字发送过去。

宇航，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今晚凌晨左右，从温州飞北京的机票，任何舱位都可以。越快越好。身份证号我发你。

“阿清先别忙活了，快出来吃饭。外婆给你做了鱼头豆腐汤，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喝了。”

外婆的呼唤声，在她点下发送键的同时隔着门板传来。宋清一面拔高声音回应着，一边拿着手机连同充电宝一起起身走出了房间。

三人围坐在旧餐桌旁，共同享用这一桌格外丰盛的饭菜。外婆热情地给宋清夹菜，问起张奶奶身体如何。陈玉华吃得不多，只偶尔问一两句宋清工作上的事。

吃到一半，宋清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宇航发来的微信消息。她几乎是立刻拿了起来，细细的读着回复。

刚好有人退了张商务舱的票起飞，在西安中转，明早八点左右到燕城。我帮你买？

宋清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好的，麻烦帮我出票。

就在她按下发送键时，陈玉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医院那边有急事？”

从宋清踏进房子的第一秒钟起，她身上那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便格外明显的透了出来。几十年教育工作得来的经验告诉陈玉华，这并不是以往医院里有急事时宋清惯有的表情。

挑在不年不节的时节，不打一声招呼地回来，再加上方才不断操作手机的样子。一个被她们压在心底默契到十年未曾提起的名字，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但陈玉华下意识的第一反应还是不敢相信，又顾及着老迈的外婆在场，所以只能将话题转移到了工作上面。

宋清擡起头，迎上母亲那道透着深意的复杂目光。餐桌上方的白炽灯灯光很亮，将母亲眼角的细纹和紧抿的嘴角照得一清二楚。她在害怕也在警告着自己，不要再提起这个话题。

外婆也停下了动作，担忧地看着女儿和外孙女之间无声地对峙，试图打圆场：“这两地隔着这么远，你就算赶回去也来不及了。医院那边要是有什么急事，你看要不就让同事先帮忙处理一下？”

宋清没有回答，只低头看着手中再度熄屏的手机。票已经订好，今晚的离去是必然的。眼下她完全可以顺着母亲和外婆的话，用医院有急事这个最简单、最不会引起进一步询问和冲突的理由离开。然而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客厅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在突然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极了那晚林鸢拽着她的衣角，彻底将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点点理清楚，又毫不留情的归之于“曾经”的几秒里，自己又重又响的心跳。

一个深呼吸后，宋清迎上了母亲骤然变得深沉的目光。用破釜沉舟般的直接，第一次说出了那个被自己深埋心底多年的名字。

“不是医院的事。是林鸢。”

陈玉华脸上那副强装的平静，在这个名字从女儿嘴里被抛出之际瞬间消失。她看了眼注意力被医院象征的噩耗所吸引的外婆，将所有话语紧紧关在了抿成了一条直线的唇内。

外婆全然没有注意到女儿表情的变化，只急慌慌的放下筷子，向着宋清追问起了细节：“小林她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住院了？严不严重啊？”

看着外婆焦急的脸，宋清轻轻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饭桌上气氛更加微妙的回答：“不是住院，是她明天一早出院。”

“出院”两个字落下，饭桌上陷入了短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外婆脸上的担忧转为茫然，似乎没明白自家孙女为何要为了“出院”而如此急切地赶回去。

但陈玉华却像是听懂了女儿的言外之意，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那瞬间变得更加沉郁脸色足以说明一切。

宋清没有回避母亲的视线，但也没有解释更多。她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上赵宇航发来的出票消息，而后快速收拾起了自己的碗筷。

“外婆，妈，机票我刚才买好了。时间紧张，我收拾一下就得走，你们慢慢吃。”

说完，宋清不再看两人的反应，转身快步将碗筷放回厨房。又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将门外可能传来的母亲的质问、外婆的挽留，以及那顿注定无法平静吃完的晚饭，暂时隔绝在外。接着转身，迅速而利落地将必要的物品塞回箱子，拉上拉链。

她必须要亲口将一个迟到太久的、未曾说出口的回答告诉那个已经等待太久的女孩。如果她觉得这一切都可归于曾经的话，那至少自己要给她一个清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