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前尘 “那书，是你写的？” （3/4）

但三哥到底没有打他，只说今日的事，当没发生过。他以为这就是默许他如此了，可那日后，三哥便再不见他，也不理会他的传讯，像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一样，连青鸾一族都不知何时搬离了原来的驻地，他的另一个家，温暖的家，再回不来了。

父皇没有责怪他擅自逃离禁闭，也可能是朝中局势动荡，无心再管兄弟斗殴这种小事。周边战事愈发频繁，三哥的捷报也来得愈来愈密，但父兄们脸上已不见笑意。

朝中开始传出流言，青鸾王族如今越来越无法无天，几度不听宣调，任意妄为……是不是在密谋造反？这频繁的战事，是不是它们勾结周边妖族，里应外合做的戏码？

他不以为然，跟人据理力争，可父皇的目光逐渐深沉，三人成虎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他苍白的辩词，没能敌过满朝的猜忌。

有关青鸾一族谋反的证物证词越来越多，他的辩驳也逐渐不再坚定。他疯狂收集证据，想举证他们的清白，可他没想到，证据尚未搜到，那场针对青鸾一族的清剿却来得突兀又残忍。

清剿者手段阴毒，偷来青鸾族内的禁咒，用在他们身上，灵力武艺越是高强，越会被咒折磨得痛不欲生。他知道时，一切已回天无力，骁勇善战的青鸾一族，就这么轻易而草率地以“族内内讧”的名头全族毙命。

他气得和父皇拼命，打伤了一干文武官员，父皇雷霆大怒，又一次封了他禁闭，这次不再是上回那种小打小闹，他被封了灵力，锁了灵根，彻底沦为阶下囚徒。

老七又一次来找他，嘴角擎着高深莫测的微笑：“我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了。”他不顾他脸上陡然冰冷的神情，顶着杀气在他的监牢前施施然坐下，“那么冷漠傲慢的人，里面也是冷的吗？”

见他暴怒，老七笑意更深：“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轻而易举就能抢过来，除了他，他看都不看我，便径直选了你，可你分明是个什么都不配拥有，什么都守不住的废物，这么多年了，他应该很后悔吧。”老七抿了口杯盏中的热茶，眼中又闪过那种恶心的暗芒，这次他看懂了，是染着淫邪的暴虐，“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族人暴毙，法力尽失，我倒要看看，他的傲骨还能撑多久。”

老七得意地往后一靠：“呵，瞪我？你应该感谢我，不然你永远得不到他。当然，我可以再施舍你一次，”他眯起眼睛，“只要你答应我一个……”

老七没能说完。他冲破了枷锁，又和他打了一顿。灵力在他的经脉间胡乱冲撞，他知道他今日会爆体而亡，死在这里，但他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看着老七在他掌下断了气息，死不瞑目，他心头涌起扭曲的畅快。

他的魂魄飘离了爆体而亡的身体，飘荡在宫殿上空，外头白幡飘扬，满朝文武痛心疾首地为青鸾举族与二位皇子吊唁，看着他们肃穆哀哭，他只觉恶心。

阎君亲自来收他，他死活不肯走，他想再见一回三哥。他知道三哥还活着。

三日后，棺椁入土，他等到了。时隔百年再一次见到三哥，三哥浑身浴血，杀气冲天，身上带着举族冤死者的深重怨气。他是来弑父报仇的，满朝文武，也一个没想放过。

三哥已法力尽失，伤痕累累，可多年余威尚在，没有人敢拦他。

老七却抚着掌，大笑着越众而出，“三哥你来了，我可等你很久了。”

他登时如坠冰窟。老七居然还活着。老七身后的父兄脸上不见半分讶异，他们知道，什么都知道，知道老七假死蒙他，知道青鸾一族含冤，但他们皆默许甚至参与了这场残酷的围剿。

老七从怀里掏出一本漆黑的书册，笑意盈盈望着来人，“青鸾一族勾连敌族，谋乱犯上，其罪当诛，可父皇爱子情深，念在三哥与我等血脉相连，不舍得痛下杀手，故而，仅以书囚之刑小作惩戒，三哥还不谢恩？”

“谢恩？”三哥被血染红的眼里戾气凌然，“我要你们偿命。”

老七似笑非笑：“你法力尽失，又能做什么呢？”

三哥一剑削去了书册，连带着老七半只手掌。

老七没料到他的突然发难，被溅了满头满脸的血。他愣了一下，旋即大怒，灵力暴起，饱含杀气的一掌落下瞬间，父皇出手，拦下了他的致命一击，“够了。用刑吧。”

纷飞的书页环绕着愤怒狂暴，大开杀戒的三哥，飞快将人吞没。

他目眦欲裂，想也不想追着冲了进去，或许是三哥那一剑削坏了书页，破坏了阵法，书里世界空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看见三哥。最开始，他什么都记得，记得这是一本书，记得老七极致的恶意，他放开体内存在了多年的封印，金色命弦探向四面八方，将书中世界占为己有。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忘了书外世界，忘了他的三哥，空茫一片的世界里，才终于多了许多文本，如今想来，应是老七终于接好了手，开始撰写新篇。

文本交织构成了他的世界，书外的老七也开始跟他抢夺世界的主宰权。

他当时什么都不记得，只本能地与之对抗，他的命弦还是在漫长的拉锯战中褪了色，变成银白，他太虚弱了，除了世界本源的身份，什么都没能保住，沦为书里的角色，在书外撰者的笔尖下变成设置中“无情无爱”的死物。

但在他的意识彻底受控于书前，另有一股力量渗透入他的身心。他称之为污染。

污染很是疯狂，无孔不入，不断侵蚀他的力量，那是蒙冤而终的青鸾一族的深重怨气化作的漆黑力量，它们恨父皇，恨老七，也恨他这与父皇、老七共享血脉之人。

它们在现实中死去，怨恨却随着族中唯一的幸存者，在书中复生。

污染要折磨他，要吞噬他，但也正因污染，书外撰者无法再随心所欲地插手书内世界，每一笔篡改，每一个段落，都要和他编织的命运抗衡，胜者上位。

作为本源的他，主宰命运的他，即便无察无觉，即便即便永远抢不过老七，即便被老七的笔一遍又一遍地被抹去该有的记忆，他的命弦仍在一刻不停地与书外的老七争斗。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赢的那个，才能得到一切，决定棋落何处。他想和他的三哥长相厮守，幸福喜乐，老七便要他们互憎互怨，兵戈相向，书中千年间，发生过的所有事，乃至他遇见过的所有人，都是这般：由他和老七抢笔制定“初稿”，再由无孔不入的污染“润色”，将局面搅得更加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