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节 (3/4)
送走一个被标记的孩子,就能切断联系吗?那“女人的影子”,或者说村民口中那个面目模糊善恶不定的“山神”,它的影响范围,真的只局限于这座山村的地理边界吗?
讨论接近尾声,村民们开始商量具体的帮忙事宜,谁家有车可以送一下,谁在町里有关系能帮找临时住处等等。气氛从紧张的担忧,转向了一种事务性的安排。
北原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被母亲紧紧抱着一直很安静的小男孩——小志脸上。男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怯生生地转过头,清澈的眼睛对上了北原澈平静无波的视线。
一瞬间,北原澈仿佛又看到了不久前,火焰净化掉那诡异“欢愉”气息前,孩子眼中残留的一丝迷离光影。
北原澈抬眼,望向村庄背后那在夜色中沉默匍匐仿佛蕴藏着无尽回响的深邃山影。
夜色变得更深,聚集的村民们逐渐散去,各自回家,但空气中那份紧绷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最终的商议结果,在天亮出发前,不能再让小志独自待在原来的房间,也不能让他离开视线。
于是,村委会旁边一间闲置的的库房被临时清理出来。里面搬进了一张简易床铺和一些被褥。小志将被安置在这里过夜,而更重要的是,房间内外都将有人彻夜看守。
“这样保险些,”渡边对着小志的父母,也是对着其他几位留下的村民说道,“里面留两个人看着孩子,门外再有两个守着。窗户我已经让人从外面用木板钉死了,门从里面插上,外面也能锁。咱们人多,人气重,就算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靠近,也得掂量掂量。”
小志的父母虽然心疼孩子要睡在简陋的库房,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总比让孩子再回到那个可能被“影子”窥视的卧室要强。小志他爸再三道谢,然后匆匆去联系町里的熟人和安排车辆,务必确保黎明第一缕光出现时就能立刻动身。
被选中的看守者,除了渡边本人,还有村里另外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汉子,一个叫阿悟,一个叫阿隆。两人都带了厚实的外套和强光手电,甚至还揣了点提神的香烟和清酒。当然,主要是为了壮胆和驱寒。
就在渡边清点人数,准备分配任务时,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北原澈走了过来。
“我也去。”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不像请求,更像通知。
渡边和其他人都是一愣。阿悟打量着北原澈看似单薄的身形,皱了皱眉:“小兄弟,你虽然是客人,也帮了大忙,但这是守夜,说不定……嗯,有点邪门。你还是去安排好的房间休息吧。”
北原澈没有辩解,只是抬眼看着渡边。
渡边想起北原澈独自在深夜山林中找到小志的经历,又想到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冽气质,犹豫了一下。最终,或许是觉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尤其是像北原澈这种外来者,在村民潜意识的观念里,有时反而因为不信或与本地牵扯不深而更不容易被本地那些玄乎的东西影响。
“……也好。”渡边点了点头,拍了拍北原澈的肩膀,“那就麻烦你了,小兄弟。不过话说在前头,万一真有什么不对劲,你自己也小心。”
“嗯。”北原澈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于是,守夜的队伍变成了四人。渡边和北原澈,加上阿悟、隆,以及另一个年轻人。渡边安排自己和北原澈在库房内看守,阿悟和隆则守在门外走廊,随时策应。
库房不大,灯光是一盏悬挂着的白炽灯泡,光线不算特别明亮,但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小志被母亲哄着躺在了那张临时铺好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孩子显然对这样的安排感到害怕和委屈,眼睛红红的,但在母亲温柔的安抚和答应天亮就带他去町里买新玩具的承诺下,还是勉强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小志他妈又低声对渡边和北原澈嘱咐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库房去找小志他爸。门外传来落锁的轻微“咔哒”声,以及阿悟和隆压低嗓音的交谈。
库房内安静下来。渡边拉了把旧椅子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北原澈则背靠着远离床铺的一面墙壁,抱臂站着,微微垂着眼睑,仿佛在闭目养神,又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前半夜的山村格外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以及山林间永不停歇的风声。灯泡发出稳定的嗡嗡声,光线在墙壁上投下几个清晰的人影。
小志起初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会发出几声模糊的梦呓,身体扭动。渡边便会紧张地看过去,确认孩子只是做梦。北原澈始终没有动,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渡边坐在靠门的旧木椅上,起初还正襟危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每个角落,尤其是那扇被从外面钉上木板的窗户。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前半夜的紧张和之前搜寻孩子的疲惫开始翻涌上来。寂静像有重量般压着眼皮,他忍不住掩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为了驱散困意,也为了缓解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渡边将目光转向一直靠墙站立安静的北原澈,压低声音开了口,语气带着闲聊感:
“说起来……小兄弟,你是城里来的吧?对我们这种深山老林的忌讳,可能不太信。”他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不过啊,我们这儿的老辈人,嘴里传下来的稀奇古怪事儿,那可多了去了。”
北原澈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听到了的表示,但并未接话。
渡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就说这山里头吧,老一辈常说,有些地方不能去,都说进去的人容易丢魂,绕来绕去就是出不来,得家里人敲锣打鼓喊名字才能领回来……当然,现在年轻人都不信这个了。”
“还有啊,山涧边上,以前有人说半夜听过女人哭,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循着声音去找,又什么都没有。也有说见过穿红衣服的小孩子在山路上蹦跳,一眨眼就不见了,回头想想,那地方陡得很,根本不可能有小孩……”渡边说着,自己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有些荒诞,“都是老黄历了,吓唬小孩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味道:“更邪乎的还有呢。说这山有灵性,你敬它,它偶尔也帮你。但你要是起了贪心,坏了规矩,那报应来得也快。轻的家里不顺,重的……嗨,都是故事。”
北原澈安静地听着,这些零碎的带着浓厚地方迷信色彩的传说。
渡边见北原澈始终沉默,以为年轻人对这些老掉牙的故事不感兴趣,或者根本不信,便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和感慨:“看我,尽说这些。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卫星地图都能看清山里几条沟,谁还真信这些神神鬼鬼的?” 他看向北原澈,语气里带着一丝寻求认同或安慰的意味,“不过啊,有你在这儿守着,也挺好。都说不信则无嘛,你们外来的人,心思干净,不信这些,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不定就懒得招惹你。我们这些老家伙,听多了见多了,心里反而容易犯嘀咕。”
不信则无?
北原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或许是这样吧。
在他愈发清晰的认知里,正是人类的相信——无论是渴望救赎的信仰,还是对未知的恐惧,亦或是堕落后的贪婪与麻木,才构成了滋养这些东西的最佳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