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花落去 吉时之下,风云暗起
花落去吉时之下,风云暗起
世上事往往就是如此,悲欢从来并不相通,又何况是不同人眼中的风景?
今日这风和日暖的天气,对于参加庆典的官员与使者来说,倒真是难得的天公作美。且看徐铭石满面堆笑,朝巫马良雨一行阔步而来,未到跟前便是一句:“太师,许久不见,端的风采依旧啊!”
巫马也乐着摆摆手道:“哎,徐大人客气!一把老骨头喽,哪有什么神采可言!”说着便将目光,转向徐铭石身后的年轻人。
“呵呵,来来来!”徐铭石眼疾手快,帮忙引荐道:“这位新上任的陆大人,乃御塾贤才、陈相高徒!今日陈相不便亲自接待,陛下才特意命我等前来,还望各位尽兴开怀!”
随着徐铭石介绍,陆司理上前向众人行礼。巫马留心打量了几眼,见他举止文雅娴熟,笑容不卑不亢,即知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连连笑道:“哈哈哈,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何况师从陈相,假以时日必有一番作为啊!”
陆司理听南夏太师如此说,连忙谦逊回礼道:“太师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谁知自说完上面几句话后,巫马便侧头与徐铭石攀谈起来,完全不把陆司理放眼里。连谦辞也未有回应,只和对面打趣说:“徐大人,咱们相识多年,说句掏心窝的话,今日一见您可有些见老啊!呵呵呵,难不成是公务缠身,不曾好好保养的缘故?”言毕还趋上前去,用手指指彼此心口。
“太师果然快人快语!徐铭石回以爽朗笑容,“我不过一介劳碌命罢了,哪像太师人逢喜事精神爽,正是春秋鼎盛、年富力强的时候啊,哈哈哈!”
巫马爽快陪笑,一双眼睛捕捉着对方脸上微妙的变化。却见其眉眼弯弯,眸子里深不见底,全不见半分喜气。身后陆司理则微皱着眉头,想是听出话中的不妥之处。
“哟,是在下多言了!”巫马佯作愧悔之状,“久不见大人,想着说什么来套近乎,不想竟让您多心了!对不住啊,对不住!”边说边拍拍徐铭石衣袖,亲热中带着体恤。
好在徐铭石不是计较的人,跟着笑了一回,闲闲擡手道:“还请各位移步依翠阁,那里茶点备齐,可稍作休整歇息。”
一行人在巫马率领下刚要迈步,只听阵爽快笑声爆发开来,且久久未有平息之意,便放下脚齐齐向西南角看去。原来是穆王和北夷使者勾着肩、搭着背,正称兄道弟地说个不停。瞧那魁梧健硕的身躯,即使面对北地来人,也丝毫不落下风。加之其天潢贵胄的气势,更是压得对方如蛮荒野人,全然不够瞧。
两人不远处,巫马见黄磬与云溪长老并肩而行,想来也是去依翠阁的。几句客套话,顺着风飘进太师耳朵,是黄磬的自谦之语:“让我这么个从银钱里打滚儿的人,来接待您老人家……真是多有不周,还望长老多多担待……”可看云溪长老面色,并无什么不满,反倒很是欣赏地看着黄磬。
再往后就是齐王与后裕王室了。齐王笑容仍是记忆中那般旷达怀远,后裕王爷依旧拘谨又恭顺。肩膀向前缩着,手上一直作揖,陪着的笑脸与其说在回礼,不如说是在奉承取悦。巫马忍着不适将视线转回来,那低三下四的样子,他着实有些看不上。
徐铭石微牵动下嘴角,再次伸手道:“太师,请!”身后陆司理忙着招呼南夏其他使节,言语周到、态度热情。巫马谦虚着说声“不敢当”,随即挪动步子跟随指引径往宫内走去。
一路上皆流连在,金瓦红墙的秀丽雄伟之中。不得不承认,这等庄严宏壮的建筑风格,无论看过多少遍,都让巫马良雨心潮澎湃。尤其是屋脊上蹲着的神兽,彰显皇家威仪的同时又透着股鲜活人气儿,教人心里舒坦。
然而不管怎样,正事还是要办的。巫马看了眼由绿转黄的树,状似无意地提道:“原以为去岁侄女成婚,徐大人必要去贺喜的!到时咱们老哥俩把酒言欢,也可让我好好做回东道!谁知您日理万机的,不得半点空闲!”
徐铭石捋着胡须,掩面自谦道:“哎,南夏帝大婚,那是何等尊贵之事,岂是在下能够高攀的?太师还没喝酒,怎么就先逗趣儿上了,呵呵呵!”
巫马只是陪笑,并不接话。不一会儿又找到切入点,做出关心的样子问:“听闻前段时间,陈相新政搞得如火如荼,百姓们纷纷投奔朝廷不说,就连各地官府都积极响应!如此大阵仗,想必秋收便能见到成果吧?”
不提还好,一提这话似是触到什么难言之隐。徐铭石思量再三,眼睛迅速闪动着,看样子是在组织语言。空白了片刻后终于道:“陈相高见,自然有所收获!不然白忙活一圈儿,不仅没法跟上头交代,就是底下磨破鞋的官吏也不答应,您说是吧?”话毕干笑两声,以掩饰话中失当之处。
巫马勾起个意味深长的笑,眼睛却瞥向陆司理。那年轻人虽招呼着身旁使者,可一双耳朵总没闲着。眼下他眉头紧蹙,下唇抿成一条线,看上去正努力压抑想要开口的冲动。
“是啊!”巫马接着笑,“陈相为人实在非凡,却不知何时才能畅谈一番,也算长长见识?”
依翠阁近在眼前,徐铭石稍稍往前两步,将巫马一行让进去。桌上热茶和点心都是现成的,加之此阁坐落奇树异草间,虽是深秋亦颇有情调,令人置身其中便得心旷神怡之感。
二众相互作了个揖,又歉让推拒一番,才双双落座。一坐下徐铭石就说:“哈哈哈,往后陈相怕是更不得闲喽!又是当朝丞相又是皇亲国戚的,中州哪点儿离得了啊!”
不等巫马想好答言,就听旁边几个使者小声议论,声音虽不大但听得清楚明白。
主管运送贺礼的官员,对着身边副使道:“这是什么茶啊?颜色竟这样浓!”
副使掀盖品过一口,皱着眉头说:“不知道!香气也奇怪,喝在嘴里厚重得很!”
“这中州驿站简陋也就算了,怎么连茶都如此怪异,教人怎生入口?”主礼沿途事宜的官员也插话道,虽刻意压低声音,可还是被听了个真切。
巫马刚要训斥几人不懂规矩,话还未出口就被徐铭石先一步拦下。只听他侧头对陆司理说:“陆大人,这泾阳茯茶原是给后裕王室备的,怎得上错了?在座各位使节都是南夏人,喝不惯这等厚重滋味,还不快换了上好的碧螺春来!”他的语气并不重,眼中神色令陆司理背后一凉。
唤过门口内监,眼看对方要跟着去换茶,徐铭石又叫住他道:“哎哎,这种小事陆大人就不必亲自去啦,让底下人做就行!从御塾里把你们提拔上来,是要你们用心习学,将来好成大事儿的!”
“是,是,是……”陆司理唯唯诺诺应着,眼神光芒却陡然鼎盛起来,直照得巫马有些错愕。
徐铭石当然也看出来了,只不过全然没放心上,照样与人谈笑风生道:“太师,实在对不住啊!底下人一时粗心,怠慢了几位,还请见谅见谅!”边说边朝在场使节作了个揖。
碍于徐铭石官阶,更是畏惧巫马眼中的怒火,其余人等亦赶紧起身回礼。嘴里说着不妨不妨,是自己失礼等语,才算是把这场风波化解过去。
新茶端了上来,室内顿时清香一片。就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和逐渐西斜的日光,可说是别有一番风味。巫马等人喝着茶、用着点心,气氛得以慢慢回升。连徐铭石都打开了话匣子,陪着几人畅聊各地见闻。一派欢乐祥和之中,众人注意到唯陆司理全程一寸未动,只牢牢注视着面前一切,眉宇间似有心事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