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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花落去 欢宴悲心,默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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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去欢宴悲心,默诉衷肠

暮色沿时间围拢上来,窗内窗外皆是一样的红与暗。身上热度暂时稳定,不再像方才那般汹涌了。鼻端飘来邻家柴火跟饭菜香气,不时有交谈声通过门窗传进。

“哎,你怎么打了这么多酒?”是老人家略带埋怨的声音。

“嗐,从郁金酒坊打的,桂花酒三文钱一斤!”一把粗壮嗓子,夹杂笑意浑厚。

“这不年不节的,还有这好事儿?我看你啊是酒瘾犯了,净在这儿扯谎!”老人咳嗽几下,音调都高了。

一阵门扇开合后,多出个妇人声音道:“您忘啦?今儿咱们陛下大婚,自是商户们出钱出力的时候!”说完她又提高嗓门,想是对着屋内孩子喊话,“柱子,把过年用的好餐具拿出来,咱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最开始那个男声出现了,语气里满是惊喜:“嘿,我就爱吃这炸丸子,待会儿可得多喝一壶!”

秦川静静听着隔壁谈话,竟不自觉地低语一句:“宴会快要开始了吧?”

是不是还安排在延清殿,殿里布置一定很好看吧?拿来装点的绸缎,会不会像山茶花那样艳?招待用酒会选古井贡还是花雕呢?想象信马由缰,向着越来越远的深处飞驰而去。就在少年快要放弃之时,一抹危险念头突地跳将出来,绊住了疾驰的思绪。

是啊,皇家大宴哪有这么简单?哪次不是带着揣测与试探?简直就像下酒菜那般稀松平常,何况今次还有各地使节参加。韩凛更是要未雨绸缪、步步为营,才能借由一场婚宴,把各方势力摸排清楚、安置妥善。

秦川相信以对方能力,定可将以上这些安排的天衣无缝。自儿时起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事事运筹帷幄、成竹在胸,更不消说种种历练,早已成就其谈笑定天下的本事,再无须旁人插手。

少年又笑了,这次他笑得了然而温柔。眼眸清澈地看着窗外,好像在跟远方的韩凛对话:“或许你本就是托生于黑夜的灵魂……你说你向往光,只因我在光下……为着爱我,你靠近了光亮……哪怕你并不适应,甚至还因此丧失了机心与谋算,可你还是来了……把最天真无邪的一面留给了我,留给了我们的岁月……”

秦川搁下抱着的酒坛,心中挣扎总算有了答案。既是他黑夜里的太阳,怎能如此英雄气短,白白教韩凛失望?即使失去,也要清醒着咽下这份苦痛。绝不能糊里糊涂,借由麻痹和混沌来逃避。

如果是这样,那才真叫糟蹋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看到中州帝与新婚妻子携手揽腕、相顾欣然走上大殿时,巫马心里多少仍有些惊异。看来先前所说天子执意求娶,的确并非毫无缘由。他独自感叹道:“有情帝王确乎不止一个……有情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还有常人之性,这场争端就还有摇摆的余地……”

他又想起闲谈时,徐铭石话里话外皆在表明,朝廷对此次安排颇有微词。一派人觉得如此过度宠信,会有外戚干政的风险。另一派人则认为,天子年纪轻轻就沉湎情爱,非圣祖仁君之相。

对于巫马来说,可都是难得的好消息。他只希望,这小皇帝真能如众人猜测那样,再昏聩无能些,坐实了那一桩桩罪名才好。这样南夏才有一线生机,自己的家国、子民和亲人,才可能挽回危局。

跟着众人参拜完殿上的帝后,礼官一声“赐座”,巫马便和堂下所有人一起坐到位置上。他稍稍擡眼向殿上望去,想要清楚看看中州新后。

“一棵树!”看清那女孩儿的刹那,巫马脑子里跳出三个字。他自己亦十分吃惊,为何会有这样南辕北辙的联想。仿佛抛却显赫的家室出身、万人之上的荣宠尊贵,殿上女孩儿依然是这副样子,端然生姿、自有风骨。

她给巫马的感觉,与澄儿完全不一样。澄儿是一朵花,即使再不服输也还是一朵花,需要精心呵护与关爱,才能保障她的娇柔美丽。但这女孩儿是树,可以不依傍任何外物,亦无需照料看顾,就能怡然自得、静静生长。

“真不愧是陈瑜亭的女儿!”太师暗暗低语,眼前又冒出天上谪仙般的身影。

喧哗之声大了起来,其间还掺杂着推杯换盏,想必是另一家把饭摆出来了。虽说八月末尾委实有几分凉意,但架不住连日好天气,把地面熏得犹如初夏般暖和。再拿喜事儿这么一烘,太适合在院儿里支开桌子边吃边聊。

秦川揉揉昏胀的脑袋,一步三晃地往卧房走去,身姿犹如昆山欲颓、流云激荡。推开门满天满地的红,还是和记忆当中一样。唯独少了烛光氤氲,艳丽凝固成放馊的染料,再没人愿意搅动。

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秦川小心翼翼步入屋内。他无声地走到书案前,轻轻拉开抽屉,想再看一眼珍藏其中两个面塑。若携手到老已是不能实现的奢望,那就在另一段时光中,让它们带着希望走下去吧,也算种聊以慰藉的补偿。

大宴上,各色菜品陆续上桌,没有精雕细琢的花样,也没有繁复奢靡的讲究,然而每一道都有滋有味,令人不觉食指大动。这是巫马良雨最喜欢中州的一点,皇家尊贵从不靠外饰凸显,全在一股海纳百川的气度。虽居庙堂之高,却有种庄子所说的逍遥境界。

酒过三巡,看眼气氛被炒到顶点,在座公侯宗亲和使节百官皆笑意盈盈。殿上帝后亦是频频举杯对饮,不时低声耳语几句,看上去十分恩爱美满。

见时机成熟,后裕王室先擦擦手,又换过香茗几次漱口,才毕恭毕敬起身,讨好似的拱手道:“今日陛下大喜,臣蒙不弃、躬逢盛会,自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略备薄礼进献,愿帝后同心一体,中州万世其昌!”说着示意身边侍从向前。只见其双手端着个长约十寸的乌木托盘,凸起部分用朱红色锦缎盖住,看形态应摆件玩器一类的东西。

“陛下请看!”后裕王爷以双手轻轻掀开绸缎,众人眼光被吸引过去。原是用吉金打造的一对并蒂莲,做工精致、惟妙惟肖。不用细瞧便能看出,花瓣舒展蜷曲的角度全然不同,尤其上方那只蜻蜓,斜斜落于花上,一副振翅欲飞之态。白玉雕刻的整块湖面,色泽莹润、波光粼粼,大有流动之态,可见心思手法之巧妙。要说最为稀奇之处,还要属边上蹲着的两只小□□,仰着头、张着嘴,蹬腿欲跳。

啧啧称奇之声,自后裕王爷的周身荡漾开去。大臣们点着头,频频说着妙极好极等语,听在耳里让那怎么也直不起来的脊背,竟不觉顺溜了些。

韩凛注意到,陈子舟的眼睛被点亮了,唇边浅笑发自肺腑。见状他挥挥衣袖,爽快夸赞道:“王爷一番盛情美意,朕与皇后十分喜爱!来人呐,好生摆到皇后宫里去!”

韩凛慢条斯理端起酒杯,先是敬了身边陈子舟,又往堂下举了举。众人一同高举杯中酒,三呼万岁之后,陪帝后畅饮而尽。恍惚间仿佛在众人呼声里,听见了秦川的声音,那样轻快爽朗,裹着闲闲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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