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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立谈中 两处风云,散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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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谈中两处风云,散于无形

据承喜后来回忆,穆王府中的正使接到口谕后,指着王爷鼻子大骂。声调高亢而嘹亮,时缓时急、抑扬顿挫,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请了戏班子在唱武生。

因那正使除了诅咒谩骂以外,根本没有任何额外反抗,完全不似承安目睹的全武行。

穆王索性叫人端来杯茶,边喝边听正使不停点儿地骂声与嚎叫。仿佛面前不过是出过于热闹的戏,既然主角演得兴起,自己也没必要去扫兴。

过了有多久呢?承喜只记得,自己看穆王慢条斯理喝完三杯茶,又眼见着其吃了块盘子里的点心。

正使那边直到此时才渐渐没了力气,骂虽然还在骂,可胸腔起伏明显不及方才一个零头。宛若秋天里命不久矣的促织,哪怕再流连也无法用叫声抵御时间。

“正使这火气倒是不小,来的却没什么道理。”穆王随意掸掸点心渣,“来人呐,给正使倒杯清茶,降降火。”

小厮从后堂转出放下茶杯,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仿佛这间房里,并未发生什么特别事情。

正使瞧见手边盖碗,不由分说抄过去摔在地上。“你!你们中州!从上到下都是一群出尔反尔、忘恩负义之辈!害我轻信人言,为王上传去虚假情报,如今还要眼睁睁看北夷子民被你们屠戮!”正使越说越激昂,用拳头猛捶自己大腿,“你们一个个豺狼心性!!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提出和亲!!!”

“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自带威严气魄,久久回荡在屋梁之间。

穆王眼神平淡,脸上却渐有嘲讽之意,笑够了才缓缓开口道:“正使一番慷慨陈词,真是能说会道。完全看不出是个背信弃义、弑君夺位之人,更不看出三姓家奴的出身。”

此话一出,正使呆立当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不断变换着颜色,其中怨恨、羞耻与恶毒交替上演。却始终没说出半句话,亦未再有半点儿动作。

是的,当年他还不是小部族的首领,而是与右副使一样为原王上的妻弟。因着血缘上的亲密关系,一直深受王上和王后信任,出入随意、毫不设防。

在这样方便的权力攫取中,正使暗中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野心更是跟着水涨船高。终于在一个黄沙漫天的黑夜,他率领亲信闯入王上牙帐,手起刀落解决了难题,甚至包括他的亲姐。

整个过程,他办得很漂亮,杀人、夺权、毁尸、灭迹一气呵成。远在漠北的大王庭得知后,亦不得不就地认命其成为新的部落首领。从那开始他这个侍奉过自己姐夫的小人物,为了更高权力竭力亲近大王庭,可谓兢兢业业、死而后已。之后几年听说元胥王上兵变夺权的消息,又马不停蹄匍匐在其脚下,发誓效忠追随。

只不过元胥王上本人野心颇大,单单口头孝敬顺从并不能让他安心。在几番明里暗里提醒之下,正使干脆率众全然投靠大部族,一心为北夷发展尽心尽力。

但说到底,他从没有臣服过谁,心中的神明永远只有权力。不管城头如何变换大王旗,只要能保证自己身处权力中心,分得一杯酒或半碗羹,他就能心甘情愿把头低下去,继续隐忍、继续等待,直到高高在上的猎物,暴露出弱点。

“据我们所知,你们北夷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这一点从你们自奉的先祖,匈奴人那会儿就能看出来。为保自身利益,任何人都可以出卖。”穆王在边上适时拱着火,“小到为贪功自相残杀,大到为夺位父子相残,什么没有做过,又有什么做不出来?北夷地处草原荒漠,生存条件恶劣艰险,如此做原无可厚非。但正使既野心勃勃,何必拘泥于一家之地、一君之主?我们中原有句老话叫‘良禽择佳木而栖’,不仅是说身为英雄应该识时务,更是要让英雄知道,关键时刻站对位置,亦可造就时势。”

话语戛然而止。就像残缺的琴谱,明明听的人已经沦陷,琴师却突然收回化腐朽为神奇的双手,徒留听众在焦急中煎熬。穆王捋捋下巴处的胡须,站起身往外走去。脚步还是平常速度,并未有任何拖慢或停留迹象。种子既已经埋下,适当的等待显然很有必要。

“王爷,把东西拿来吧!我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献给皇帝陛下!”穆王手还未接触门板,正使声音就从身后响起,“希望中州说到做到,给我个一官半职、保我富贵荣华!”

承喜看着眼前跪倒在地的北夷人,心里默默下了句评语。倒真是个聪明人,可惜只会些投机取巧的小聪明。

承福那厢经历,与他们截然不同。不是说差事没办成,而是办得过于顺利轻巧,简直就像一早等在那儿一样。听完声明后,预想中的种种疯狂行径都没有出现,没有咒骂、没有摔打,更没有大打出手、无端伤人。平日里刻毒又狠辣的左副使,只是沉默着,一直沉默着。徐铭石看出他的意图,乐呵呵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好让他稳稳当当从上面走下来。做出副被胁迫的样子,而非主动叛国投敌。

“呵呵呵……”未语先笑是老大人的习惯。那笑声有着岁月积淀的亲和,仿佛接下来出口的不过是闲话家常,“贵使还请细想,虽说你与正使和右副使三人,都递了和亲在即的假消息,可他们一个是王上倚重的亲信,一个是宠姬的亲弟。不管是为着交情远近,还是为着自己面儿上过得去,元胥王上必然会让你来当这个替罪羊。到时一身背三罪,贵使可以想想,你们王上会用什么办法惩治你?”

娓娓道来期间,承福见识趣家丁把纸笔和卷轴放到小圆桌上。徐铭石这边一说完,左副使就摊开手边卷轴,细细打量起来。那可真是一份绘制详细又精美的地图。每一座山川、每一条道路、乃至每一个湖泊和沙丘,都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所在,而现在却透着事不关己的陌生。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左副使根据徐铭石提出的种种问题。要么在现有地图上进行标注,要么以文本方式誊写在纸上,整个过程一言未发。要不是穿着北夷衣服,任谁看到那辛勤背影,都会以为是学子正在寒窗苦读。

把笔搁在桌上,承福听见北夷使者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音调、音量甚至说话方式,都与记忆里不同,平淡里夹杂着慵懒。这不是草原作风,倒像是百物街上开店的掌柜。

“徐大人,我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您了。在下只是好奇,若我在其中耍些手段,比如标注的位置比实际牙帐偏上几里地。您和皇帝陛下,又该怎样验证真假?”刚说完左副使就笑起来,挠头哎呀几声,“我可真是蠢啊!想必穆王府和齐王府里也是这出。恐怕就连驿站里剩下的那些人,也都被你们控制了。眼下比的就是谁交代得快、交代得好、交代得全,谁还有闲心弄虚作假呢?呵呵呵!”

徐铭石擡起眼皮,看了看眼前壮汉。不知为什么,一旦想明白今生无缘再回故土,他仿佛一下子就变得平和通透起来,脑袋也灵光了。分析起事情头头是道不说,连情感色彩都一并抹除。好像嘴里说的,不过是别人家生死,与自己全然无关。

“唉……元胥王上可要好好吃次苦头啦……”左副使锤着双腿,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一记教训,恐怕过上多少年,都不容易缓过来……我猜你们一定还留着后手,好容易打下的胜利,自不能白白还回去……”

徐铭石没有回答,只朝着刚才送纸笔的家丁动动手指,那人便反身回了后堂。再出现时,手上多了一套中州服饰并一匣银锭子。

“徐大人真是什么都考虑到了!”承福想着,钦佩地行了个礼。随后接过卷轴和纸张,疾步出门而去。

中州三处紧要所在,早已备下府里最快的马车和最擅赶车的家丁。在情报到手的第一时间,就将承喜、承安、承福三人,以最快速度送回宫中,送到等待核对的陈瑜亭和陆司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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