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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同载酒 前路漫漫,但见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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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载酒前路漫漫,但见烽烟

正想着一阵夹了烟火气的饭菜香,若有似无地飘过,环绕在储陈周围,竟怎么也散不去。少年火般的目光,霎时跃动起来。一边提着鼻子嗅个不停,一边好奇地左右转圈,似在寻找香气来源。

“嗯,真是太香了!”陶醉的双眸,最终停留在街边一家大饭庄招牌上。顾不得礼貌不礼貌,就这么大喇喇念了出来:“杯莫停?嗯,这意头也好!”

“一会儿咱们到地方,换身寻常衣服,就来这里吃饭!”秦川笑着在旁提议。心下想着那双眼睛,可真像发掘到新鲜美食的自己。灵巧机敏的似只松鼠,馋的又似只闻见腥的猫儿。

“真的?太好啦!”一声裹着惊叫的欢呼,吓得破军直抖楞耳朵。储陈赶忙抱歉地挠挠头,还是没能挡住肚子里馋虫发问。“为什么要过会儿再来啊,直接进去不行吗?”

秦川笑得前仰后合。要不是拉着缰绳,估计早骨碌到地上去了。“你瞧瞧咱俩穿得这身!真要进去了,还不把店家连带食客一块儿吓个半死?你好好劝劝肚里的虫,过会儿管保让它们吃个痛快!”

这还是相见以来第一次,储陈脸上出现不好意思的表情。一对眼睛低垂下去,眨巴眨巴的。唇角弯成个浅浅弧度,装满因考虑不周而生出的歉意。

但没过几秒钟,一个比先前还大的笑脸,就占据了秦川视线。少年急切像极了除夕夜的爆竹,又响又脆。“天下事,唯友朋和美食不可辜负!快快快,咱们快些走!”话毕用腿夹夹马腹,不等秦川带路,自己便风风火火往前赶去。

前一刻还盼着不要到头的路,现下恨不得擡脚就能走到,秦川见状只好跟着提起速度。在比对方稍稍靠后的位置上,左拐右拐指引着路线。望着少年从容挺拔的身姿,只觉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与此处相见恨晚、畅快惬意不同,另一边华贵车驾中,巫马良雨正心事重重。与储陈天生直来直去的赤子心肠不一样,他与陈瑜亭的相处方式从一开始就拐弯抹角。把真正在意的问题,埋进一番又一番的热情恭维里。跟眼前之人,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缓慢攻防。

“呵呵呵,细算起来,我与陈相可有些年头未见啦!”拉进关系的开场白,自是必不可少。有旧情的叙旧情,没旧情的就硬往上套。反正只要点明“彼此有情”,这话就算是活了。

陈瑜亭随着巫马言语,做出副思索的样子。停顿片刻后笑道:“可不是!回想在下与太师初见,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如今细看太师,依旧意气风发,丝毫不减当年。”

仅仅两句话功夫,巫马良雨就发觉了陈瑜亭的变化。与过去那个身处庙堂之高,却仍在江湖之远的人不同。今时今日的陈瑜亭,已然学会了官面儿上那些,逢场作戏与虚情假意。

脸上温着比茶炉子还暖的笑,内里却藏着比千年寒冰还冷还硬的心思。果然适才一套伏低做小,并不是现学现卖。而是将官场智能融会贯通的结果。这就好比一个手持长矛的人,如今又添上了盾,怕是任谁也难以突破了。

“哎,陈相谬赞,叫老朽如何敢当?倒是您这满面春风的,想来定是中州蒸蒸日上、欣欣向荣,才得陈相如此开怀吧?哈哈哈!”好在巫马经验老道,没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阵脚。绕了个小弯后,又把话题转回既定道路上。

“太师如此说,岂不是要愧煞陈某!”陈瑜亭笑着摆摆手,“中州能有今日,皆因同僚们通力合作,在下实在不敢居功。”

“哎?陈相莫要过谦!即便在南夏宫廷中,又有谁不知是您力排众议,一手将中盛商盟打造成手工业品的流通路线。从南至北、由东到西,商盟开到哪里,货物就运到哪里,当真高妙非凡!”

陈瑜亭承认,南夏太师看事看物果然精准独到。一上来就把握住了,中州这些年崛起的奥义所在,不可谓不毒。巫马所熟悉的那种真诚,重又出现在陈瑜亭脸上,这次他笑得谦和而旷达。“不瞒太师,这样好的政策,实是同仁们群策群力、宵衣旰食所得,陈某不敢贪天之功。要说真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也只是团结上下,尽力促成而已啊。”

“哈哈哈,陈相不必过谦!能有如此善举,本就是大功一件!”谈话期间,巫马一直盯着陈瑜亭的眼睛。他相信面前之人当下说得是实话,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真诚亦是种手段。到了他这把年纪,还不至被如此伎俩给蒙混过去。

“更何况,中州近期减免人头税一策,可谓实实在在造福万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演到这个地步,巫马索性也明了牌。将装在心里的在意之事,一并和盘托出。对方既要“诚挚”,自己又怎好扫兴呢?

对于这个问题,陈瑜亭依旧保持着从容大度的风气。只见他淡淡一笑,眉眼间竟十分罕见地,划过抹难为情的神色。随即摆摆手道:“太师不说还好……一说起这个啊,陈某心里惭愧得紧……”

“哦?听陈相如此说,想必其中定有缘由!不知可否告知一二呢?”巫马的惊讶自然也不是装出来的。他当然相信世间,有算无遗策的能人。但比起不世出的麒麟之才,他更愿意相信集体的力量。一个人能耐再大,只手也遮不过天去。

“当然,当然,对太师,陈某自是知无不言。”陈瑜亭捋捋胸前垂着的胡须,“这减免税款之策,起初的确是由在下提议。只不过太过急功近利,不曾考虑代价和风险。经众人商议后,才决定以减免半数为开端,一步步还利于民。”

“哈哈哈哈哈,中州庙堂果然能人辈出!老朽实在羡慕啊!”最后这句话,巫马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嫉妒的汁液流淌在血管里,伴着心跳迸发挤压,将那酸苦的剧毒传递进四肢百骸。

陈瑜亭看懂了那种眼神,心下亦是唏嘘叹惋。同为朝中重臣、国之柱石,自己如何能不明白对方的心?空抱着一团激昂火热,却等不来同路的伙伴。这种踽踽独行的压力与绝望,随着年深日久只会招来更深的恐惧和疲惫。侵蚀神智、消磨斗志,直到陷落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一点上陈瑜亭跟巫马良雨,与前头两位少年一样,都是世无其二的知己。相同的道路决定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位置带来相似的心境,相似的心境注定会生出相通的体谅。

可陈瑜亭不得不承认,对于巫马的寂寞,他无法做到完完全全感同身受。因为自己身后,站着中州千千万万有为的官员、热血的将士、以及忠诚的百姓。他这条路是由千千万万颗拳拳之心,铺就而成的康庄大道。就算自己有一天倒弊其上,继任者亦能拾起掉落的旗帜,踏着尸骨为后人继往开来。

气氛渐渐凝重起来,牵绊着马车似乎都慢了许多。吱呀声循环往复,碾过的好像不是路面,而是两颗苍老的心。幸而这般状况只维持了不到半刻,禀报声就传了进来:“回太师、回丞相,住所已到,恭请二位降舆。”

“哦?说着说着就到了!呵呵呵,太师请吧!”重新打理过的笑容,再度回到陈瑜亭脸上。他声音轻柔舒缓,好似张经年老琴,拨弹出疏朗乐音。

车幔从外面被掀开。巫马一面说着“不敢当”,一面与陈瑜亭谦让着下得车来。不过匆匆一眼,他就明白了中州在这场上的用意,那便是分而划之、逐个击破。只怕自己入了这扇门,想要再出来,就可比登天还难。

“呵呵呵,太师怎么干站着?难道是嫌在下府邸寒酸,迎不得大驾不成?”陈瑜亭从巫马良雨左侧赶上前来。边说边携了对方,笑着往里让。

“哎哎哎,这可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巫马不仅没有跟着挪动步子,甚至不顾陈瑜亭搀扶,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声调都不由高了上去,仿佛前头是什么刀山火海,一迈进去就会陷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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