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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归去来 一痴一悟,恍若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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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一痴一悟,恍若殊途

萧路擡起头,看向前方牌位。猛然想到这还是走进此地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面对它。或许心底深处,依然是逃避的吧?从收下玉佩那一刻起,到两人谈论生死话题,再到遇见那位面人老伯……在这一场里,自己其实跟秦淮一样胆小、一样恐惧,一样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去提及,命定终局就不会发生,两个人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多么可笑啊!一个连眼前真实都没勇气承受的人,竟还对着幻影,大言不惭说什么“为自己活一回”。难怪他不信,这假到不着边际的话,连三岁孩子都糊弄不过去。对自己做过一番苛刻审视后,萧路平静了下来。他一笔一划描完牌位上的字,随即闭上眼睛,开始诚实讲述。

“你知道吗?那日春雨微意,从来不是起点……一切的一切,早在草舍初遇时,就已写好了答案……我一直都没告诉过你,那天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吧?”他一面说一面照旧抚摸着膝上竹笛,动作有点儿像秦淮,拨弹古琴时的悠然。衣袖带起阴影打在神龛上,忽明忽暗。好似供奉其上的那支笛子,也正被缓缓摩挲、细细描绘。

“那天我真不知怎么了,听过你一番慷慨陈词,就鬼神神差让小松去开了门……后来交谈时,我总忍不住想啊,这个人到底从哪儿见过呢?应该是梦里吧……很多年前的梦里……一梦很多年……”讲到这儿,萧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容憨直又笨拙。

“接着我跟小松去了秦府,与你一起的时间也变多了。有时望着秦川那张脸,我总会不由自主出神,印象里他似乎追问过几次。呵呵呵,都被我用其他话题,敷衍过去了。嗯,不然怎么说呢?难道告诉他,我眼睛看着你,心里却想着你父亲?可那孩子还是发现了,比咱们两个都早!是我藏得太过拙劣,露了什么马脚吗?我实在不知道!”提起“秦川”这个徒弟,萧路表情又变了。眉眼间呈现出欣慰与自豪交织的神采,语气亦跟着轻松活泼不少。

“再之后,你就来了……站在门外,披着月光凝望我,连同我的寂寞……慢慢的我感觉自己活起来,也热起来了……可以像个普通人那样说说笑笑,赖在你身边,与你长相厮守……我真喜欢这感觉!即使在梦里,都忍不住反复回味!直到那年生辰,我们交换贴身信物,我当时就看出你没说真话……但红尘执念绊住了我,让我不愿相信,更不敢追询……可你我既为凡人,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该来的,还是来了……”

停顿出现了,被沉重仓促的呼吸取而代之。是的,即便时隔如此之久,萧路还是不愿回忆那一天。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四句诗我听的时候就明白了,抓着你问无非是想得到一个否认!好像你的话,是什么超脱轮回的神谕金旨,足以逆命改天、倒转流年……呵呵,知道吗?为此我甚至想过,今生今世哪怕拼着一死,也要阻止中州挥兵南下!”

忽然萧路停住了,把头埋得很低。没错,这才是他埋得最深、藏得最严,一直不肯承认的真心话。为了一己私欲、一念贪痴,他差点弃绝苍生、倾覆社稷。

很久很久以后,萧路重新擡眼。既愧疚又窘迫地看向神龛,仿佛秦淮就站在面前。“好在最后一刻,我劝住了自己!如果白头偕老,终是场可望不可即的幻梦,至少抓住眼下在一起的时光。为此我愿用毕生所有,助你一臂之力!以弥补当年,险入歧途的自私与贪婪。”

随着段无可如何的叹息,讲述完成。他能感觉到,身边另一个自己消失了,跟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这里只剩萧路与神龛牌位,相望而坐、寂然以对,一如这些年拥有过的相依相守。

温度自肩膀传来,一道人影出现在萧路身后,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片刻那抹影子开口了,比记忆里要柔和空旷些:“答应我,平平安安回来……我们还要一起看灯呢……”

“好。”他答应着流下两行清泪。

萧路没有去看手的主人,而是将掌心复上对方手背。感受着这幻境中仅有的温情,一点点消失弥散。长明灯越来越亮,直到填满整个幻象,白色盲症紧跟着再度出现,萧路明白自己该离开了。

当觉察到风重新吹起来时,袁海搁下了敞着口儿的水囊,手在衣服上蹭了几下。浓雾消失的速度,比来时还要快上许多,几乎就在眨眼之间。没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或许是退回山中隐匿了行藏,或许是潜进水里等待诱惑其他灵魂。

总之等萧路几人噙着热泪,再度看清彼此时,海上已是半分雾气都瞧不见了。只剩水波散得有些慢,以瓠舟为中心一圈圈向外弥漫。起初还是小小的,越往外就越大,像极了滴进水里的眼泪。他们总觉得,这波纹每向外漾出一圈,迷津海中的水就更清澈一分。

“嘿嘿嘿,我就说自己没看错人!你们几个果然好样的!”袁老汉麻利啃完剩下的饼,抄起船桨尝试拨动水面,想看看能否移动船只。

就在这时,一头看不清是什么的庞然大物,陡然从海底升了上来,如同沉没后又突然浮现的广阔岛屿。推搡形成的浪花牵动瓠舟,引起一阵剧烈颠簸。通过澄澈海面,萧路几个看到,那巨物身上似反射着彩虹的光泽。随着鱼鳍在水下徐徐张合,那巨物翻了个身。

海上的浪更高了。幸亏袁海行船技术高超,又见惯了此等场面,只三两下便稳住了小舟。根本来不及惊呼,一行人纷纷望向那远去巨物,内心期待远远多于恐惧。

随着声惊涛拍岸的轰隆巨响,只见那庞然大物骤然弓身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道饱满优美的弧线。它的身躯是那样大,大到能把梦蝶山,完完全全遮盖起来。它的鱼鳍是那样宽,张开时整个迷津海都被压在了下面。它的尾巴也很广阔,甩在半空里,犹如云海中拔地而起的重峦岑岭。

“鲲,是鲲!”如此兴奋的喊声自萧路嘴里蹦出,不得不说是奇闻一桩,听口吻很像第一次踏入云溪时的激动。

“先生您说什么?这是鲲?”不知是否被对方所感染。贾复询问脱口而出,连音儿都快破了。

吴汉紧随其后,打着颤儿的舌头听上去颇为滑稽:“先生,您不是说、说……鲲只生、生在逍遥海里吗……咱们现、现在可是在迷……”

没说完的话被寇恂平静接过,虽然他并不确定,自己所想是否正确。但对着眼前如斯盛景,寇恂不愿有任何隐瞒。只听他字字分明道:“不!我想我们,已经到逍遥海了!”

不等贾复和吴汉从震荡中缓过神,萧路点点头跟上。将语调放得舒缓又轻柔,沉着气点拨道:“一念痴起,迷津乃现……一念悟生,乃现逍遥……痴与悟间只看世人如何选择罢了……”

邓禹亦在此时反应过来,抓着心中那丝飘忽的异样感,转头问:“先生,您的意思是,迷津海本就是逍遥海?”

“是啊。”萧路答得十分笃定,“这里从来就没有迷津海,不过是世人私心太重、作茧自缚而已。”其余四人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神情如出一辙,应该是想起幻境中事了。

海面渐渐稳下。伴着船桨摇动,袁海再一次唱起了歌。歌声比以往更加嘹亮高亢,如一束通天彻地的光,把末了几片云也拨开了。

没人算得出,这趟旅程究竟用了多久。挂在天边的金轮,似乎根本就没移动过位置。直至瓠舟靠了岸,依然牢牢钉在正中,半分偏斜也看不出来。

萧路一行人,陆续走下小船。站在被海水沁软的云溪土地上,向老人执礼拜别。袁海呢只笑着摆摆手,哼唱起来时调子,摇着浆一下下划远了。

“哎,你们说啊,这袁大爷到底是打哪儿来的?不会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吴汉好奇心顿起。

寇恂则眯起眼睛,冲着早已看不清的瓠舟笑笑说:“哪儿来有什么要紧?总之跟咱们有缘!”话毕又擡手挥了挥,不管对方还能不能看见。

等瓠舟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处时,历经万难终于踏进云溪的五人,才舍得将目光转移到海滩上。谁让这是除萧路外,所有人与云溪的初次见面呢?自然格外珍视、倍加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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