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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水煎茶 兴亡有时,生死如常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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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战线推进到安阳城下。当夜秦淮跟萧路难得有空儿,能对坐着喝杯茶。

炉子已然发好,只待水开下料,萧路将壶放好,并不曾擡眼看对面。“还不肯说说吗,你和孟将军?”他语气清幽、口吻疏淡,总教人想起别苑里翠竹千竿、飒飒拂风。

是的,自邑梁得胜,秦淮就再没提起孟广,不论人前还是人后。原以为缓个几日总会有所好转,憋在心里的话也总能找到出口。岂料临别在即,对方仍不打算倾诉,萧路只好明打明问了。

闻言秦淮低下头,他不敢看萧路,更不敢面对挚友在天之灵。攥着手半晌才喃喃道:“我没做到,没做到承诺的那样……我……还是劝了……”

沸水顶开盖子,给诉说蒙了一层泪。秦淮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却渐渐大起来。“临了那一下……我知道,他是想死在我手里……可我实在……实在下不去……”对面之人侧过脸,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逃避。不为追悔,只为亏欠与负疚。

萧路提壶徐倾,伸掌礼使得优雅如故。他不想打扰秦淮,是以连倒茶都没发出声响。

“紫骓啼,孟广的那匹马……”对面握着杯子,像是握着萧路的手。“自其去后,便不吃不喝,拽不起也哄不走,最终跪亡孟广身侧……当初有他在,没人近得了那尸身……如今人马俱去,才得好生安葬……”

秦淮笑得很苦,香茗半盏抿在嘴里,倒像是熬糊的药汤子。他转回头,定定看向萧路说:“好在不多久,我也要去了……追上他,好好说句抱歉……不枉彼此相识一场……”

萧路发觉自打云溪一行结束,秦淮谈起生死,愈发坦荡如砥,这般谈话换做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他托起杯对着中天残月拜过三拜,不知是在祭奠谁,茶香沾了口却比酒还要烈。

“我相信,孟将军都明白……他……不会怪你的……”萧路眉目宁和、笑容慈悲,一字一句皆如佛语梵音。

一夜无词、早又天晓。他辞别秦淮、秦川、冯异、寇恂等众,独自挽缰上马,只身奔赴前路。霞光照在脸上和着微凉气息,让人有种岁月流转的怅然。萧路思绪如飞,在记忆带领下,回到很多很多年前。

那是个与而今差不多的春日,自己水宿风餐、披霜冒露,一路由北向南。打定主意寻访,传说中世外桃源般的云溪秘境,途径凤枝时意外结识了尚未入仕的洪行严。

两人一来一往,大有意合情投、相见恨晚之感。遂互引对方为知己,又按齿序称了兄弟。洪行严比萧路年长,是土生土长的凤枝人,祖上凑合着做过几任官儿,略略存下些薄产。到了他这一辈上,父母早亡、无有弟兄,家当便全归这读书人。奈何其不济手段、不善经营,没个三五年就将产业变卖的七七八八,只余一间小院儿容身。

别人眼里的败家行为,到了洪行严这儿,却一点儿不在乎,每每只道舍去身外物,灵台自逍遥。颇有种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豁达境界。终日以卖画撰文为生。赚来的钱,大部分拿去换了书,小部分拆开兑了茶。余下才是吃穿用度,通常就是几个铜板的事儿。

那间小院儿里第一顿饭,萧路已经记不清了。印象中只有两碟小菜、一壶浊酒。洪行严用不起家丁仆从,厨艺更算不上精通,全靠大火作熟外加盐巴调味。然而饭后那杯茶,却教萧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南地湿暖,照理说用不上那样味厚的茶。红棕棕的色泽,亦透着股沉闷拙重,当真没什么趣味。可等其往壶里投下,三四个指头大小的枣子时,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枣香伴着茶韵,纠缠出一种若甜似苦,像药又像蜜的全新味道。沾唇微涩、入喉回甘,芬芳醇润、直沁肺腑。

自那以后,洪行严与萧路二人,同进同出、同饮同食。白日作诗联句、写意丹青,夜间品茶赏笛、赌书对弈,好不闲适称心、自在随性。就这样萧路在那间小院儿,住了足有一月有余。真个是举杯邀桂魄,对友成三人,情同曲、曲同歌、歌同舞、舞同心。

是而双方一早定好,待萧路游完云溪山水,再入凤枝寻洪行严,两人必要共眠共寝、以续前缘。之后萧路果然依约守诺,下了梦蝶山径往凤枝城去。岂不料天意从来高难问,一纸调遣入京的传召,就叫二众从此分别,彼此全无消息。

怀旧到此结束,萧路勒缰驻马,停于安阳城下。只一眼便看出此地与别处大不相同,城门守卫一个个精神抖擞、气宇轩昂,过路百姓一家家容光焕发、风采奕奕。

刀枪剑戟锋利利,士农工商喜盈盈。全然不似前头那些城里,怀愤的怀愤、抱忧的抱忧,惰怠的惰怠、懒散的懒散。安阳是座有人气儿的城!萧路展笑下马,差点忘记了自己使命,只为故交能有如此成就而欢欣雀跃。

城门边儿上停着辆车,车前立着位老先生。一身青布衣、足踏乌皂鞋,须发花白、硬朗矍铄。

萧路折好马鞭,擡步正要往前走。对面老人显然也认出了他,紧赶两三下,来至近旁躬身道:“小人高福,在此恭候萧先生!”

“老人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萧路一把扶住来人,语调自带三分柔和。跟挂在脸上的笑一起看,真是悦目怡人、赏心娱情。

其实洪行严并未向管家,描述过萧路样貌,只说了句:“你留神着,回头碰上个谪仙般人物,不必多问,一定就是。”

起初老管家还疑惑,描述这般含糊笼统,自己该如何寻人?若误了正事,岂非大罪一桩、万死难辞?但转念又一想,老爷与那萧先生十数年未见。其间多少斗转星移,记不清长相实在情有可原。何况容貌变迁一如岁月更替,即便当初风度翩翩,算到今日也该染了几分尘霜。老管家一面暗自盘算一面揣定主张,左不过是去城门口等人,遇见个生面孔就上去问问,总不会出错。

对,就这么办!府中赶车小厮,腿脚甚是麻利,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随意聊着,不多久便来至安阳城外。截止萧路现身前,那老人果已问了两波过路者。可不知怎么的,开口伊始高福就笃定,对方不是自己要等的人。

“高管家,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下一遭让小的去吧。”不忍心老者受累,赶车小伙子尝试着提议。

“哎,好吧!记着说话客气些,别冲撞了人!”高福揉揉僵疼的膝盖,犹豫半晌答应下来。

“您放心,一准儿误不了事!”小厮弯着腰,恭敬又机敏。足见洪府平日御下有方,里里外外皆周到非常。

正说话间,萧路那厢就到了。二众略一回头,眸子便像被无根水涤过般,澄亮明净、再无杂物。

“是了,是了……必定是了……”老管家嗫嚅着,胡须一起一伏,“果然是人间难求的神仙品貌……”

高福身旁那小伙子,更是不消多记。对着前方玉绿衣衫青丝瀑,通白骏马翠竹笛的萧路,直接看傻了眼。倾慕向往之情简直溢于言表,只是碍着规矩身份,才不得不生生压抑下来,以目光延展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先、先生,请上、上车吧。”高福话音儿有些打颤,这可是以往绝不会出现的错失。

“老人家不必费心。请在前先行,晚生随后便是。”声音好听的恰似古井余波荡,寒潭扣浪回。

“还真让老爷说中了,这萧先生不肯上车。”又拉扯过二三遭,高福兀自暗暗感叹,无奈之下只好依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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