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水煎茶 上交伐谋,以言止戈 (2/4)
好在萧路很坦诚,他先是提起小松,然后说起秦淮跟秦川。末了收尾时还念了这么句话:“养孩子难,做先生更不轻松……最大的那个吧,偶尔也不教人省心……”话里话外处处透着眷念与思恋。
少顷饭毕、碗净碟光。高管家一面着小厮收桌一面回禀:“老爷,书斋那儿东西都备齐了。”
“嗯,知道了。”洪行严答得有些漫不经心,转头又对萧路道:“衡竹啊,一起去愚兄书斋看看,怎么样?”
萧路连忙整身敛容,轻施一礼道:“全凭文白兄裁处。”那声音真教人听不够,娴雅清幽处,还透着热忱与希冀。
书斋距此处不远,转过一道连廊,便露出庐山真面。那是间不算很宽,却十分削长的屋子。与秦淮喜好豁亮阔达不同,洪行严这儿纯粹是书多的没地方搁。柜上、架上、案上,合着的、敞着的、笺子露在外头的,数不胜数、俯拾皆是。萧路简直看花了眼,恨不得迈一步停三停。
洪行严也不去管他,先一步走至窗下,擡手推开户牖。阳光自大开的轩扉里投进来,染了洪行严半身金、满身暖。萧路转一转手中竹笛,顺势就要提壶续水,不料被对面一把拦下道:“好茶易得,仙乐难求……我来煮茶,你再为愚兄吹奏一曲吧……”
问都没问对方想听什么,萧路以竹笛抵唇,霎时间乐音清扬、曲调舒朗,一如春风拂面、临花照水。洪行严笑着,挪壶放在炉上慢慢煮,陶然恬淡处不由更胜从前。逸曲渐入佳境,水也快开了,热气升腾在日光下,能看清房间里游荡的尘埃。
壶盖顶起时的咕噜咕噜声,好像某种蹩脚又生动的伴奏。笛声随之推进到高潮,洪行严打开罐子投上茶。又移过边上小笸箩下了三五个红枣进去,须臾之内茶香迎面、甘甜扑鼻。便是那佛祖闻去,也免不了六根牵系、心猿萌动。
萧路仍在吹奏,洪行严将茶汤倾进公道杯中,不偏不倚隔为两份。伸掌礼恰好压在末尾一个音上,萧路起身谢过对方,撚杯品过半盏,不住口道:“好茶,好茶!文白兄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矣!”
对方倒没急着擎杯,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幽幽叹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如此多年过去,他再未听过这般曲调。远离俗世纷争,堪破物我两忘,一时动念当属情理之中。
茶过三沏、日头转西。瞧着杯中那渐浅汤色,洪行严终是开了口:“这茶我存了十五年,朝朝在意、夕夕惦记……今日取出待客,也不算辱没了彼此挚情……”接着他从袖中掏出信件,那是萧路写给洪行严,劝说对方弃绝南夏、归附中州的。这场被旧情迁延的拉锯,到底还是来了。
杯中水冷、炉中火灭。洪行严正襟危坐,表情和语气重又变回到安阳太守。他把信推至两人面前,不歪不斜、秉轴持钧。“萧先生果然好文采,字字情真、句句意切——一口一个不世高才,一笔一个日月之明!洪某昏聩,受不得先生如此擡爱!”
说到这儿,洪行严明显顿了一下,似在回忆萧路信中言语。没多大功夫,他转定目光继续道:“区区扶危救困之诚,谅蒙贤者深察不尽……是则先生一念之转、一心之发,必然图诸凌烟、馨香百世;买丝争绣,流芳千代……”话毕洪行严仰天大笑,笑声险些震翻桌上残茶。
萧路沉默着,他知道对方心里有气。气自己身为挚交故旧,竟以此做筹码许利劝降,不仅侮辱了对方气节品格,更是将多年相知踩在脚底下。然而萧路心意已决,与中州相比,南夏没有胜算。他宁可洪行严恨自己一辈子,也不愿昔日惨剧再度重演。
“洪某斗胆,敢问先生一句——”声音自对面传来,听在耳里却是那样冷彻渺远。“图诸凌烟,登的是谁家麟阁?买丝争绣,酒又该浇何方土地?”一字一句如剑如刀,反复剐磨着萧路的心。
他推开桌边杯盏,袖好手中竹笛,看向对面的眼神里,再没有了礼让犹豫。“趋大势者乃天时地利,实非人意所能相强。南夏偏安百年,君弱臣昏、官虎吏狼,朝野上下早已积重难返、深入膏肓。”萧路叹出口气,这些并不能让他感觉高兴。“在下一路行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做官的贪墨成风,当兵的仗势欺人,百姓们是敢怒而不敢言啊!”
萧路松开手,第一次直面洪行严双眸,接下来想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洪大人品行高洁,时时事事以圣贤为榜样,忠君爱国、克己奉公,这些在下都清楚。”他语调和缓下来,像春日傍晚刮起的凉风。“如若君父不怜恤治下子民,官吏不顾惜城中百姓,这般家国还要拼死维护,岂非借势作恶、助纣为虐?”
洪行严一下拍在桌上,厉声驳斥道:“先生休要顾左右而言他!安阳虽不算大,男女老少加起来也有万余!纵使挡不住中州兵马,亦断断做不得卖主求荣之人!”
萧路阖眼等了一会儿,此局果然难解。但比起满城生民,自己这点儿难为,又值得什么呢?他将桌上对象儿重新理好,继而苦口婆心道:“中州上至皇亲公侯,下至将帅兵卒,皆真心实意爱惜天下苍生。洪大人也一定听说了,中州兵马所到之处,百姓们无不称扬传诵。”
说完这两句,萧路从身上掏出,一份名单并几封尺牍。那函上字形各异、笔迹迥然,却统一提着“尊驾敬启”四书。
“这……这是什么……”洪行严心头一凉。他猜出了答案,更希望萧路能说些什么,来否定这个答案。
“这一份是南夏各地官员,收受中州贿赂的名单,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共计五百七十二人。”事与愿违四个字,怕是再也找不出,更加适合的写照。洪行严一时悲从中来,不禁腮边堕泪、满目凄然。
“这几封则是部分南夏官员与中州王爷称兄道弟、人父做子的往来书信。其中就包括当今皇后族亲、现任宫中詹事的巫马英大人。”重病需用猛药医,是而萧路并未停止陈述。
他抽回担在桌边的手,像是多碰几下便会被沾脏似的。“实不相瞒,在下还用此敲开了松宁城门。洪大人若心存疑虑,大可亲自查验,如有半句妄语,在下愿将项上首级奉与大人。”
洪行严拭干泪痕,没有去翻那些信,一双手空落落垂着。他相信对方,无论什么时候面前之人都不会说谎诓骗,尤其是对自己。可就是因为信任萧路,洪行严才更加愤懑恼怒,吏政如此怨不得旁人呐。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捂着他快要风化干枯的身躯。洪行严张张嘴,像有枝丫从喉咙里冒出来。“他人如何行事,洪某管不了也不想管……但对洪某来说,食君之禄合该忠君之事……先生莫要再劝了……”
没了先前激动,这动静仿佛一下老了二十岁。萧路攥着手,拿眼死死盯住对面,声声泣血、字字椎心道:“在下此来,既不为中州,亦不为南夏!只不愿萧氏惨剧,重现人间而已!”
这柄名为身世的利刀,义兄既然不肯用,那就由自己来扎吧。萧路出手果决,没有丝毫迟疑,足见其抱定信念,坚持不渝、矢志不二。“洪大人深受皇恩,愿以一己之身保全社稷,此心此情着实令人感佩!然满城兵士何罪,满街百姓何辜?非要落个母亡其子、子失其父,家不成家、业不成业,方抵得过大人口中一片忠心吗?”
洪行严望着萧路。那双比星星还亮的眸子里,此刻云雾缭绕、烟雨蒸腾。他知道这是对方通过自己,劝说远在时光彼端的萧氏先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萧先生还是请回吧……”洪大人静默良久,终是无言以对。有些事他并非想不到,而是不愿想、不敢想。
萧路见状,只得收起名单与书信,却迟迟未有离去之意。时间再次流动起来,嘀嘀嗒嗒缓慢非常,滴在心上不知是泪是血。
他双手捧着枚护身符,珍而重之搁到桌上,音色是那样空寂辽远。“这枚护身符带着血,属于一名中州士兵……他没能死在战场上,如自己所求的那般……也没能回到爹娘身边,如亲人所盼的那般……”萧路低下头,后面的话他想慢慢说。“这名士兵,死在张家庄口……是南夏官军的刀下亡魂,为护佑南夏百姓献出了生命……”
洪行严坐回椅子上,样子很颓然。他知道这里头有故事,并不想打断萧路。双眼望着那枚护身符,竟是怎么移都移不开。
“或许天意使然吧?那天他们刚到张家庄,就见兴泰守军在此勒索财务、欺凌妇孺,锁拿男丁、杀良冒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