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1/4)
第六十五章
盛夏的周末,日光毒辣得近乎灼人,连风都裹着滚烫的热气,吹在皮肤上都带着滞涩的闷痛。老城区的巷子狭窄逼仄,墙面斑驳脱落,地上散落着被晒蔫的落叶,连空气里都浮着燥热的尘土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虞淮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指尖死死攥着背包肩带,指节泛出一片青白。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每往前一步,心底的沉坠感就重一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是周末,学校封了宿舍,他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回到这个,他穷尽半生都想逃离的、名为 “家” 的牢笼。
这里没有烟火气,没有温暖,没有半分属于家的安稳,只有常年散不去的酒气、烟味,挥之不去的暴戾戾气,和刻在他骨血里十几年的恐惧、伤痕与噩梦。
从记事起,他的人生就被这片阴暗困住。父亲酗酒、烂赌、性情暴戾,输了钱就回家撒泼,喝醉酒就非打即骂,从来没有给过他半分温情,半分庇护。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离世,走得匆忙,连一句完整的叮嘱都没留下,从此,他就成了这世间孤身一人、任人打骂的浮萍。
他在打骂里长大,在恐惧里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熬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遇见周锦,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被温柔对待,原来黑暗里真的会有光,原来他也可以有盼头,有想要奔赴的未来。
可光不在身边的时候,他还是要独自面对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每个周末,都是他躲不开的劫难。
他不想回来,半点都不想。可他没有钱,没有亲人,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除了这间阴暗狭小的出租屋,他无处可去。他比谁都清楚,推开这扇门,等待他的大概率是无休止的索要、谩骂与殴打,可他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走向这场注定的磨难。
巷子尽头,那扇掉漆的木门近在眼前。还没推门,浓重刺鼻的酒气就顺着门缝钻出来,混着烟味和霉味,呛得人胃里发紧。只是闻到这熟悉的、令他生理性不适的气味,虞淮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那是十几年的暴力与恐惧,刻进本能的条件反射。
他脸色瞬间更白,长睫微微颤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隐蔽的慌,却转瞬就被他强行压平。他深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松开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刺耳的响,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门开的瞬间,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狭小昏暗的客厅里一片狼藉,空酒瓶歪倒在地上,烟头散落得到处都是,吃剩的外卖盒发着异味,桌椅歪斜,连个干净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整间屋子阴暗潮湿,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压得人喘不过气。
虞淮的父亲歪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攥着半瓶白酒,面前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四五个空瓶,显然已经喝了很久,醉意深重。他满脸通红,眼神浑浊涣散,胡子拉碴,衣衫凌乱,周身裹着一股暴戾的戾气,整个人像一触即发的炸药。
听到动静,男人猛地擡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凶狠暴戾的眼睛,死死钉在门口的虞淮身上。
没有半分父亲见儿子的温情,没有半分关心,只有贪婪、凶狠、不耐烦,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在他眼里,虞淮从来不是儿子,只是一个供他发泄、供他索取的工具,是他输钱醉酒后,最顺手的出气筒。
虞淮站在门口,脊背微微绷紧,却没有退,也没有躲。他关上门,安静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神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木偶。
他早就习惯了。
哭闹没用,求饶没用,辩解没用,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殴打。十几年里,他试过所有能做的,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伤害。慢慢的,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不哭、不喊、不求饶、不反抗。
无论对方怎么打骂,他都咬牙硬扛。只要熬过这两天,只要熬到周末结束,他就能回到学校,回到堆满习题的书桌前,回到能想起周锦、能看见光的世界里。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浑浊,带着醉酒后的粗嘎和戾气,一开口就是恶声恶气的呵斥。他猛地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在昏暗的光里乱飞。
虞淮没说话,也没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薄唇紧抿,神色平静无波。
他的沉默,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男人本就易燃易爆的怒火。
男人骂骂咧咧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带着一身冲鼻的酒气,大步朝虞淮逼近。高大的影子压下来,把虞淮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压迫感和戾气扑面而来,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是不是?!” 男人厉声怒吼,擡手就指着虞淮的鼻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语气里的贪婪和凶狠毫不掩饰,“我问你,钱呢?!老子在赌场输了钱,人家放了话,三天之内必须还上,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你赶紧给我拿钱出来,别给我在这儿装哑巴!”
又是赌债。
又是要钱。
虞淮的心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
每个周末,他回来,迎接他的永远是这一句。他还是个学生,拼了命才保住读书的机会,平时在学校省吃俭用,一顿饭都舍不得多花一分钱。身上仅有的钱,是周锦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他一分一厘都存着,那是他的学费,是他的生活费,是他能考上大学、能离开这里的唯一底气。
他没有钱,更不可能把钱拿出来,填这个永远填不满的赌债窟窿。
更何况,这是周锦给他的钱,是他奔赴未来、奔赴重逢的希望。就算被打死,他也不会把这笔钱交出去,给这个毁了他前半生的男人,还一笔又一笔肮脏的赌债。
虞淮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地、很轻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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