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四下无人、同床共枕 （3/3）

这评价，当年听来只觉略显刻薄，如今细细想来，却是再贴切不过。

沈廷岳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

既然如此，那就从他最在意的地方开始。

玄清这种人，不怕刀兵，不怕强敌。他真正怕的，是被人看轻，是失败。

只要抓住这个心理，其他都不难。

翌日清晨，弗陀山的浓雾还未散尽，清风观后院的残垣断壁仍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灰与焦土的混合气味。

沈廷岳一睁眼便带着裴照径直推开了玄清的居室。

屋内，玄清半倚在榻上，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撚着沉香珠串，那双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师叔，早。”沈廷岳跨进房门，步履从容，“昨夜观里闹腾得晚，晚辈唯恐惊扰了师叔清梦，这便一早过来瞧瞧。”

玄清掀开眼皮，目光在沈廷岳身上打量了许久，才缓缓转到后方，便看见裴照依旧跟在沈廷岳身后。

“人没事就好。”玄清的声音嘶哑如枯木摩擦，“谢观说火势大，老道这心便一直悬着。你们……没事就好。”

“劳师叔挂心。”沈廷岳像是没察觉到玄清眼底的晦暗，话题一转，神色竟变得格外认真，“其实晚辈今日过来，除了请安，还有一桩心事想请师叔解惑。前些日子我们在舒州郊外的山谷，曾亲眼见识过那借运阵的形态。场面虽震撼，晚辈也觉得布阵之人功力不俗，但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玄清撚动念珠的手猛地一僵，擡眼盯着沈廷岳：“差了什么？”

沈廷岳微微蹙眉，指尖在膝头上划动，仿佛在推演阵位，“那阵法看似无懈可击，实则由于阴阳衔接不稳，吸收的生气在流转间竟损耗了四成有余。这种损耗，在懂行的人眼里……无异于漏风的帐篷，到最后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廷岳轻笑一声，语气像是在点评一出拙劣的戏曲：“所以我认为顾成渊找的那位高人不过是个半吊子，要破此阵，指日可待。”

玄清的面皮猛地抽动了一下，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是极度的震惊与愤怒。那阵法是他苦心孤诣二十载的杰作，竟被这后辈形容成漏风的帐篷。

沈廷岳却不等他开口，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晚辈随师父修的是地书，若是布阵之人能将西北位的坎宫稍微南移，威力起码能翻上一倍。可惜，那高人似乎太急于求成，不肯多花时间重建此阵。不过就算是南移了也改变不了过多，毕竟损耗了太多生气，已难补救。”

“不过，也难怪。”沈廷岳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玄清的目光透出一丝诚恳的悲悯，“晚辈在京城时，曾听赵丞相身边的近臣提起过。丞相如今正秘密拉拢一位年轻的玄门天才，说是那人能修补古籍中所有的残阵。最阴损的是，那名奇才打算在阵成之日，利用前布阵者其肉身为祭，全其功德。若是那名高人真的献祭了，不正好给京城那位新贵腾了位置吗？”

“玄门……天才？”玄清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

“是啊，这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丞相向来喜欢知根知底的自己人。他许诺只要大阵一开，便请那位天才入京封正。”沈廷岳叹了口气，起身再次拱手，“既然师叔身体抱恙，晚辈就不多打扰了。我打算再去藏书阁转转。”

沈廷岳带着裴照走出门后，房间里才传来“哐当”一声重响，那是玄清将桌上的药碗狠狠扫落在地的声音。

走出老远，裴照才敢压低声音，紧赶两步拽住沈廷岳的袖子：“沈廷岳，高啊，这招是杀人诛心。”

“他若不自乱阵脚，这阵法便无隙可乘。”沈廷岳面无表情地走在长廊上，目光冷冽，“现在起只需要盯着他，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此时的居室内，玄清几乎要咬碎一口牙。沈廷岳的话像魔音贯耳：四成损耗、半吊子、肉身为祭……这些字眼正一点点蚕食着他的自负。

“赵肃，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了。”

他正一步步，踏入沈廷岳亲手挖掘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