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酸梅汤 (1/2)
酸梅汤
沈西洲从厨房端出一碗深红色的汤,放在顾南风面前。
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一小道缺口,汤色浓艳,浮着几片干桂花,凉气丝丝地往上冒,在傍晚闷热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尝尝。”
顾南风低头看去,怔了一下。是酸梅汤。他擡起头,目光落在沈西洲脸上。沈西洲正看着他,眼神带着一丝期待。
“你什么时候学的?”
“家里有老方子,我翻出来的。配比试了好几回,前两碗不是太酸就是太甜,这一碗应该还行。”
顾南风端起碗,抿了一口。酸甜适口,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甘味,甘草和陈皮的比例刚好。
“好喝吗?”沈西洲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眼角余光瞄着顾南风的表情。
顾南风放下碗,看着他。沈西洲的脸被夕阳映得有些发红,额角还沾着一点灶灰,大概是熬汤时蹭上的,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扎眼。顾南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点灰,指腹在他额角停留了一瞬。
“好喝。”
“那以后常给你煮。”沈西洲笑了,眼睛弯起来,里面映着窗外的晚霞。
顾南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酸梅汤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漫到胸口,把连日来积攒的燥热冲散了些。
他想起东洋那个卖花的小姑娘,想起他捧着花回去的那个傍晚。那时候沈西洲也是这样,笑眯眯地拿出怀表,说生辰快乐。
傍晚闷得不像话,一丝风都没有。巷口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叫得人心烦意乱。
顾南风说出门买煤油,去了快一个时辰才回来,推门时脸色不对。
“怎么了?”沈西洲放下笔。
顾南风把煤油灯搁在桌上,没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耳朵听见。
“街上戒严了。国军的人在抓人,从全业场一路搜到这边,挨家挨户查。听说是在查什么组织,不清楚。有个学生跑到咱们巷口,浑身是血,后面有人在追。我把他藏进了后院那间空屋子。”
沈西洲的呼吸重了一瞬。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空荡荡,暮色四合,远处的街口有黑色的军车停着。
“你疯了!”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人看见你带人进来……”
“没人看见,天快黑了,巷子里没人。”
“你确定?”
顾南风没有回答。他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不确定。沈西洲攥着窗帘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去看看。”沈西洲松开窗帘,往门口走。
“别。”顾南风按住他的肩膀,掌心很烫,“你先别露面。他现在情绪不稳,人多反而不好。等天亮了,我送他走。”
那个学生在后院躲了一夜。顾南风把书房唯一的毯子拿去了,又把厨房剩下的半个饼包好塞给他。
清晨,顾南风回来,衣襟上沾着露水,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鞋底沾了一层黄土。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脱下沾湿的外衣搭在椅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但沈西洲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眼睛下面挂着青痕,一夜没睡。
“什么人?”沈西洲问。
顾南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学生。北边来的。说学校被封了,老师被抓了,他们一路逃到津沽,身上什么都没有,有的连鞋都跑丢了。”
那之后,顾南风出门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一去就是大半天。他回来时身上常常带着烟味和陌生的气息,偶尔衣角沾着墨迹,像是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他不说,沈西洲也不问。只是每次他出门,沈西洲都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继续低头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稿子。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常常停顿很久,墨迹洇开一团,像心里那个化不开的结。
八月中旬,顾南风带回一摞油印的小册子。纸张劣质,字迹粗糙,边缘还带着未干的墨渍。沈西洲翻了几页,是一些关于社会变革的理论,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急切的热望,像火,烧得人眼睛疼。
“南风。”沈西洲合上那些册子,“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帮他们印传单,也在帮他们联系一些可以藏身的地方。”顾南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