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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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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东京艺术大学川上富江

那是昭和末年,东京的空气里还夹杂着泡沫经济前夕那种浮躁的甜腻气味。上野公园的樱花谢了又开,可对于那年四月刚入学东京艺术大学油画系的一年生川上富江来说,那些粉白色的花瓣不过是用来衬托她裙摆的廉价背景板罢了。

东艺大的校区藏在上野的林荫深处,红砖的老校舍爬满了常春藤,乍一看像个沉静的贵族庄园。但在四月那个微热的午后,当富江踩着一双漆皮小红鞋走过碎石路时,整个校园的声浪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美术生们大多衣衫沾着颜料,头发乱糟糟的,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调色板或凿子,通过画室那些巨大的北向窗户,呆呆地望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富江穿着改短了的私立女子高中水手服,裙摆短得有些放肆,黑得发蓝的长直发瀑布般垂在胸前,随着她轻佻的步伐一晃一晃。最惹眼的是那张脸——皮肤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左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泪痣,像不小心滴上去的一粒墨,反倒给那张精致到苛刻的脸添了几分妖冶。她嘴里嚼着泡泡糖,每走三步就“啪”地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然后漫不经心地戳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扫过周围那些惊愕的男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喂,你看那个新人……”

“油画系的?叫川上富江吧,听说入学成绩全是满分。”

“长得太他妈夸张了吧……像人偶一样。”

窃窃私语被风吹散。富江连个眼角都没赏给他们,径直推开了油画系一年生画室那扇沉甸甸的橡木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画室里本来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油的味道,还有几个男生在争论凡戴克的棕色调法,这声巨响让所有人的笔刷都停在了半空。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门口。

富江站在那里,像是踩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她眯起眼,嫌弃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好臭。你们整天就是在这种臭味里画画?”

角落里一个剪着短发、衬衫上沾着大片钴蓝色的女生先反应过来,那是班长佐藤良子。她尴尬地笑了笑,走过去:“你是川上同学吧?我是佐藤。你的座位在那边,靠窗的第三个。”

富江没动,只是用舌尖顶了顶腮帮,打量着佐藤。良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再说点什么,富江突然嗤笑一声:“你这蓝色,是拿深蓝加黑调的吧?脏死了。真正的群青是要加一点点紫的,连这个都不懂,也好意思当班长?”

画室里死寂一片。良子的脸瞬间涨红,手里的调色板差点掉在地上。

富江却已经绕过她,踩着清脆的步伐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堆满了画具,还有前任用户留下的一层薄灰。她伸出两根手指,厌恶地拎起那块灰扑扑的画布擦布,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随手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种破烂,也配放我桌上?”她嘟囔着,从自己限量版的皮包里掏出一块雪白的、绣着小熊图案的毛巾,仔仔细细擦了擦椅面,才慢悠悠地坐下。

从那天起,油画系一年A班的画室就成了东京艺大最诡异的磁场。

富江从不按教授教的方法画画。人体素描课,模特是个干瘦的老头,学生们都在苦哈哈地量比例,她却寥寥几笔,把老头的脊椎骨节画得像要破皮而出,眼窝深陷,两只眼球突出,嘴角却挂着一种诡异的、满足的微笑。任教的老教授山田凑过来一看,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在地上:“川上同学,这是表现主义?我们这周练习的是写实结构……”

“写实?”富江头也不擡,笔刷甩了甩,一滴红色颜料溅在山田的领带上,“老头子本身就很丑啊。我只不过画出了他灵魂的样子。难道教授你喜欢看假的东西?”

山田噎了半天,看着那幅画——说不上多任务整,但那种直击人心的扭曲感,确实比死板的肌肉线条要“活”。他哼哼唧唧地走开了,背后却听到富江对旁边的男生说:“连这么明显的张力都看不出来,东艺大的教授也就这水平了。”

那个叫山本的男生,是个典型的东京少爷,家里开连锁餐厅的,长得也算清秀,本来正为富江挨着自己坐而暗自兴奋。听到这话,他立马顺杆爬:“对对,富江你说得对,山田老头就是个老古董,上次还把我的明暗交界线说成脏了……”

富江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山本心跳加速,以为她终于要给自己好脸色了。结果富江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画板上的肖像:“可你画得更脏啊。这女人的下巴,是被人打了一拳吗?丑死了。别跟我说话,看着你就影响我灵感。”

山本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炭笔“啪”地断了。

这就是富江的常态。她像一块烧红的铁,靠近的人要么被灼伤,要么就疯了似的想要占有她。

女生们恨她。倒不仅仅是因为她抢了所有男生的目光,而是她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用最平淡的语气戳穿别人小心翼翼维持的自尊。

“佐藤同学,你这裙子的腰线改高两公分会显腿长,你这种五五分的身材,还学别人穿荷叶边?”

“礼子,你昨天带来的便当,那个玉子烧是甜的吧?真难想象你这么没品位的女生,男朋友居然没跟你分手。”

“那个谁,对,就是你,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想要这条发带?行啊,跪下来求我,我就施舍给你。”

被她骂过的人,没有不咬牙切齿的。可奇怪的是,没过几天,那些女生里总有一两个会偷偷摸摸地学着富江的样子涂那种艳俗的红色指甲油,或者把裙子改短。她们恨她,却又无法克制地模仿她,最后在深夜里看着镜子里不伦不类的自己,把牙刷柄掰断。

男生们就更不堪了。除了那个被当众羞辱的山本,还有个叫青木的雕塑系混血儿,有着一半的意大利血统,轮廓深邃,平时一副谁也不屌的高冷样。可第一次在走廊里撞见富江,他手里的黏土块直接掉在了地上,砸成一摊烂泥。

那天放学,青木堵在画室门口,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精雕细琢的大理石头像,那是富江的侧面轮廓,连眼角那颗泪痣都细腻地刻了出来。

“给、给你……”青木结结巴巴的,高大的个子缩在那儿,像只做错事的大狗。

富江瞥了一眼那块石头,连手都没伸:“哦。花了多久?”

“三、三天通宵……”

“三天就雕出这种粗糙玩意儿?”富江歪着头,表情很天真,说的话却很杀手,“耳朵的耳蜗结构完全错了,发丝的流向像抹布。你这双手是用来和泥的吗?丑死了,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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