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平志旧梦歇 (1/6)
清平志旧梦歇
夜色像一层被晒得温热的绒毯,缓缓覆在老城区的屋顶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而柔和,把巷子里的树影拉得很长,风掠过枝头时,叶子轻轻晃动,影子便也跟着缓缓流动,安静得没有一点喧嚣。
凌妄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微微靠着,姿态放松,却不是那种疲惫后的瘫软,而是一种很久未曾有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他今年二十,人生不算长,可回头望去,大半段时光都被一层看不见的阴翳笼罩着。旁人看他,大多是沉默、寡言、情绪不外露,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平静之下,藏着多少个被梦魇撕扯的深夜,多少次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多少回明明身处人间,却觉得灵魂被拽往一片没有尽头的幽暗。
那种纠缠,不是一日一夜,不是一月一年,而是漫长到他几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真正天亮的时刻。
洛厌墨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细而韧的线,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就缠在他的魂魄上。一开始只是模糊的梦,一片无边无际的花田,颜色是沉郁的蓝,香气冷而清,梦里总有一道身影立在花海深处,背对着他,身姿孤绝,气息寒凉。他看不清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孤寂,也能感受到,那道身影所有的执念,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后来,梦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
那道身影会转过身,会看着他,会轻声叫他的名字。
“阿祁。”
一声一声,温柔得近乎残忍。
温柔,是因为那是千年不变的注视;残忍,是因为那不属于他的人生,不属于他的人间。
凌妄祁从小就比旁人更敏感,更能察觉到不属于阳世的气息。他知道自己身上缠着东西,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魇,知道那是一段连时间都无法冲淡的因果。他不敢跟旁人多说,哪怕是最亲近的妹妹凌绾纪,他也只是尽量掩饰,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凌绾纪十八岁,已经是个心思细腻、性格沉稳的姑娘。她比谁都清楚哥哥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她不会像小孩子那样追着问“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默默把家里的一切打理妥当,在他深夜还亮着灯的时候,悄悄放一杯温水在门口,在他脸色苍白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多言,不打扰。
成年兄妹之间的关心,本就是这样克制而深沉。
顾彦是凌妄祁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敢不管不顾、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人。顾彦性格爽朗,心大,却粗中有细,他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因果纠缠,也看不懂凌妄祁身上的阴气与执念,但他看得懂凌妄祁眼底的疲惫,看得懂他在深夜里的辗转,看得懂他明明身处人群,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顾彦从来不多问“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东西”,他只做一件事——陪着。
你沉默,我就陪你沉默。
你要走,我就跟你一起走。
你要扛,我就站在你旁边,跟你一起扛。
这一次,凌妄祁主动去找□□,顾彦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陪他去了山里。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一场了结有多凶险,他只知道,这是凌妄祁自己想要走出来的第一步,他必须在。
而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斗法,没有撕心裂肺的诀别,没有轰轰烈烈的了结。
□□只是点破了他心底最软的一处,清平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像一缕春风,无声无息,便让那层缠了许久的阴翳,缓缓散开。
凌妄祁自己最清楚,从山里回来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再心慌。
不再在入夜之后下意识绷紧神经。
不再一闭眼就坠入那片蓝色的花海。
不再听见那道温柔又寒凉的声音。
他是真的,再也梦不到洛厌墨了。
不是强迫自己忘记,不是靠意志力压抑,不是暂时的平静。
是执念那根线,断了。
是那道跨越千年的注视,收回去了。
是洛厌墨终于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而他,也终于肯松开手,让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过往,彻底沉进时光深处。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不刺眼,也不昏暗,刚好能让人看清眼前的一切,又不至于太过明亮。凌绾纪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看完的书,她穿着简单的棉质家居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的修饰,整个人干净而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