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坦白 (1/4)
坦白
凉爽的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空旷的校道上打旋。天色沉得很早,晚自习结束的铃声落下不过片刻,整片校园就被浓稠的暮色吞没,一排排老旧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切割开黑暗,投下长短交错的影子,压抑又安静。
人群喧闹散去,成群结队的说笑声渐行渐远,最后整条林荫小道只剩下零落的风声,还有两道一前一后,步调疏离的身影。
凌妄祁走在前面,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攥紧,指节泛出冷白。晚风钻进衣领,凉意在皮肉间蔓延,却比不上心底翻涌的沉郁与惶然。他没有回头,却清晰感知得到,身后那个人的目光,正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黏腻的,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从很久之前开始,就牢牢锁着他,寸步不离。
那个人是洛砚。
只比他小两个月,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眉眼软和,说话声线清浅,习惯性唤他一声妄祁哥。
在外人眼里,洛砚干净、安静、性子软,待人克制又有礼,待人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安静内敛,不争不抢,像是初秋最柔和的晚风,无害又妥帖。两人年纪相仿,不过短短两月之差,平日里结伴同行,朝夕共处,旁人只当他们是关系极好的同级好友,唯有洛砚,固执又自然地喊他哥,久而久之,连凌妄祁自己,也慢慢习惯了这份称呼,习惯了身边永远有这样一个温顺安静的人陪着。
可只有凌妄祁自己清楚,这份日复一日的安稳之下,早已爬满裂痕,那些细碎的、诡异的、细思极恐的端倪,积攒了一日又一日,在心底堆栈成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开始察觉不对劲,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细微到稍不留意就会被轻易忽略。
洛砚太了解他了,了解得过分,了解得超出常理。
不过是相处数月,可凌妄祁所有的习惯、忌讳、软肋、小情绪,对方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他偏爱清淡的口味,不喜甜腻,一点点腻味都会反胃;他畏寒,入秋就手脚冰凉,经不起夜风直吹;他做题烦躁时会下意识捏指尖,失眠时会习惯性靠着窗台发呆;他不喜旁人过分的肢体接触,反感突如其来的亲近;他看似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疏离慢热,很难真正接纳旁人闯入自己的边界。
这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整理过的细碎习性,洛砚却全部熟记于心。
清晨碰面,总会提前带好温度刚好的温水;降温的傍晚,会默默揣好薄外套,安静跟在身侧,在他被风吹得皱眉时,轻声问一句要不要披上;食堂排队,永远精准避开他忌口的菜品,不用他多说一字,就将餐盘里刺激性的配菜挑得干干净净;就连他偶尔情绪低落、不愿说话的时刻,洛砚也从不会刻意打扰,只是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吵不闹,存在感克制得刚刚好,却又绝不会让他孤身一人。
一开始,凌妄祁只觉得对方心思细腻、格外体贴。不过是小两个月的差距,洛砚心思比他敏感细腻,懂得照顾人,好像也合情合理。他坦然收下这份温柔,慢慢习惯了对方的陪伴,从课间走廊的并肩,到放学路上的同行,再到晚自习后安静相伴的归途,一切都平淡又自然,温和又妥帖。
可时间越久,这份无微不至的体贴,就越显得刻意到诡异。
没有巧合,没有例外,没有一次疏忽,洛砚的照顾永远精准无误,像是提前推演过无数次,将他的生活轨迹、情绪起伏、一举一动,全都掌控在眼底,一点点摸清,一点点熟记,再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渗透。
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相识、顺其自然的靠近,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奔赴。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凌妄祁猛地摇头压下,只当是自己最近精神太过紧绷,胡思乱想。课业压力叠加秋日困倦,整夜整夜睡不踏实,多想也在所难免。他强迫自己收起猜忌,继续维持平和的相处,假装一切如常。
可疑心一旦生根,就会顺着缝隙疯狂蔓延,再也无法彻底拔除。
第二个让他心底发寒的地方,是洛砚藏在温顺外表下,近乎病态的排他性。
洛砚看着温和软糯,待人疏离有礼,看上去从不会与人争执,性子温顺得很好相处。可凌妄祁渐渐发现,只要身边出现靠近自己的人,洛砚周身的气场,就会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然变冷。
班里同学找他讨论题目,凑得近了些,洛砚就会默默走上前,不动声色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拿着一本习题册轻声搭话,语气温和,却自带一层无形的壁垒,礼貌又疏离,让旁人下意识收敛亲近的姿态。
偶尔有朋友约他周末出门,话音刚落,洛砚总会恰到好处地开口,提起早已和他约定好的琐事,语气自然,眉眼温顺,轻轻松松就打断邀约,将他的时间重新填满。
起初只是隐晦的阻隔,不动声色,润物无声,不会让人觉得突兀,更不会引人反感。可慢慢的,这种隔绝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势。
身边原本聊得来的同学,渐渐不再主动找他结伴;偶尔玩得来的朋友,碰面时会刻意放慢脚步,简单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开;就连从前时常一起闲聊说笑的同桌,也渐渐和他保持了安全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搭话。
周遭的人际关系,正在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一点点被割裂、清空。
凌妄祁并不迟钝,这种微妙的变化,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他私下问过相熟的人,对方要么含糊其辞,要么找借口敷衍,眼神躲闪,明显有难言之隐,不愿多说半个字。
直到那一个午后,偶然撞见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安慰。
那天午休,班里大部分人都去了操场散步或是食堂小憩,走廊安静空旷。凌妄祁留在教室整理错题,中途出去接水,刚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靠着墙壁站立的洛砚。
他对面站着的,是自己认识多年、关系最亲近的朋友。
平日里待人温和的朋友,此刻脸色紧绷,神色局促,眉头紧紧皱着,眼底带着明显的为难与忌惮,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而洛砚就那样静静站着,脊背挺直,平日里总是弯着的眉眼平直落下,柔和的弧度彻底消失,眼底没有半分笑意,一片沉冷漠然。
距离不远,凌妄祁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却能清晰看见洛砚的神情。
没有凶狠的神态,没有过激的言语,甚至连语调都维持着平日的清淡,可那周身漫开的冷意,那眼底毫无温度的淡漠,那一丝藏在平静之下的警告,都直白又刺骨。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压制,温和的皮囊之下,是不容任何人僭越的占有底线。
不过短短片刻,朋友微微低头,仓促点头,快步转身离开,路过凌妄祁视线范围时,脚步飞快,根本不敢擡头多看一眼。
走廊之下,只剩洛砚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