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坦白 (2/4)
他缓缓擡眼,望向那人仓皇逃离的背影,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冷,淡漠、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排斥,像是在清理不属于自己领地的异物,冷静又决绝。
不过一瞬,他像是感知到了不远处的视线,神色骤然一变。
冷寂褪去,沉郁收敛,眼底重新染上温顺柔软的色泽,唇角轻轻勾起浅淡的笑意,回过头看向凌妄祁的方向,轻声唤了一句:“妄祁哥。”
自然,乖巧,温顺,和平日里那个安静柔和的少年别无二致。
方才那片阴鸷冷漠,仿佛只是凌妄祁一瞬间的错觉,转瞬即逝,无迹可寻。
凌妄祁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骤然发凉,四肢泛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身边这个人。
洛砚展现给他的温顺、乖巧、柔软、懂事,都只是一层完美的伪装,一层精心打磨、用来迷惑他、靠近他、让他放下所有防备的外壳。外壳之下,藏着深沉的城府,沉默的算计,还有一份极端又偏执的独占欲,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清空他身边所有的人,只想让他的世界里,从头到尾,只剩下一个洛砚。
从那天起,凌妄祁开始刻意留意。
他开始观察洛砚的眼神,留意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捕捉那些不经意间泄露的破绽。
他发现,洛砚的温柔永远带着目的性。他清楚记得自己每一段作息,每天的等候永远分秒不差,像是精准计算过时间,从不早到,也从不迟到;他清楚知晓自己的行程,每一节课后、每一次社团结束、每一条必经之路,总能精准偶遇;他会不动声色留意自己的手机,在他低头回复消息时,目光会隐晦落在屏幕之上,探究又深沉;他从不强迫,从不逼迫,只用最温柔、最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一点点侵占他所有的空闲,填满他所有的独处时光。
温柔是枷锁,体贴是牢笼,日复一日,密不透风。
凌妄祁开始下意识抗拒。他刻意放慢脚步,刻意错开同行的时间,刻意减少闲聊,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试图挣脱这份无形的束缚。
可洛砚太会隐忍,太会迁就。
他从不追问凌妄祁的冷淡,从不恼怒刻意的疏远,只是安静退后,保持距离,依旧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依旧在降温时备好衣物,依旧在他低落时安静陪伴,不吵不闹,不越界不纠缠,只用加倍的温顺,放大凌妄祁心底的愧疚。
明明是对方步步为营,可最后心生亏欠、忍不住妥协的人,反而变成了自己。
猜忌与愧疚反复拉扯,抗拒与心软不断交锋,日夜循环,折磨得他心神俱疲。
而压垮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是夜夜缠绕不休的噩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会坠入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梦里没有阳光,没有人声,只有潮湿阴冷的永夜,四周封闭压抑,逃不开,挣不脱。黑暗的中心,立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大半身形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完整的神情,唯有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牢牢锁住他,从不会移开半分。
梦里的人,名叫洛厌墨。
洛厌墨从不会用粗暴的方式禁锢,他的囚禁永远裹着温柔的外衣。
他会隔绝所有外界的声响,抹去所有外来的联系,让整片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会日复一日安静注视,耐心等待,隐忍克制,用漫长的时间消磨他所有的棱角与逃离的念头;他会在耳畔低声絮语,语调低沉沙哑,温柔又阴冷,一字一句,都裹着偏执入骨的执念;他会搭建一座看似安稳温暖的囚笼,用温柔困住,用陪伴捆绑,让他在日复一日的麻木里,慢慢习惯黑暗,习惯独处,习惯身边只有这一个人的气息。
梦里的洛厌墨,城府深沉,心思缜密,偏执成性。
认定的人,便是此生唯一的执念,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也要独自占有,永生禁锢。
最初,凌妄祁只当是普通梦魇,是长期焦虑失眠催生的幻觉。可梦境重复上演,一夜又一夜,人物的轮廓、身形、眉眼、说话的语调、沉默时的低气压,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他浑身发冷。
直到无数个惊醒的深夜,月光通过窗棂落进房间,他看着身旁不远处,安静熟睡的洛砚。
少年眉眼舒展,面容干净柔和,呼吸平稳,是全然无害的模样。
可梦里洛厌墨藏在阴影里的那双眼睛,骤然和眼前人完美重叠。
一样的眼型,一样的瞳色,一样沉默时的沉敛,一样安静之下暗藏的深沉。就连偶尔洛砚独处失神、卸下所有伪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都和黑暗之中的洛厌墨,一模一样。
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四肢百骸,冷汗浸湿后背,心脏骤然紧缩,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原来梦境从来都不是虚无的幻想,不是无端的恐惧,而是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日夜陪在身边,只比自己小两个月、温顺唤他妄祁哥的洛砚,和那个在黑暗里困住他、偏执病态、独占欲疯狂的洛厌墨,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剖开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底下腐烂又偏执的内核。
恐惧、震惊、荒谬、难以置信,无数情绪交织缠绕,死死缠住凌妄祁,让他日夜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