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春寒 (2/4)
正午时,他走到了官道岔路口。往左是通往镇子的土路,往右是继续北上的官道。
他在岔路口看到了一家茶棚,简陋得几乎不能算棚子,不过是用几根竹竿撑了块发黄的油布,底下摆着三四张矮桌,已经坐了两桌人。
谢寻微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腰间仅剩的几枚铜钱,还是走进了茶棚。
“一碗热茶。”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茶博士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应了一声,慢吞吞倒了一碗粗茶端过来。
茶水浑浊,碎茶末浮在水面上转着圈。谢寻微低头喝了一口,热意滚进喉咙,暂时驱散了胸口那股发紧的凉意。
隔壁桌坐的是两个走镖的汉子,正在议论着什么。谢寻微本来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飘进耳朵。
“……殷盟主这次召集各派,听说是为了寒山派的事。”
“寒山派不是三年前就归顺武林盟了吗?”
“明面上归顺,背地里不干净。有人在寒山见过魔教的人进出。”那镖师压低声音,“殷盟主派人查了半年了,这次召集人手,怕是要清算了。”
“清算?又要灭门灭派?”
“嘘——小声点。”
谢寻微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碗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擡头,只是将茶碗慢慢放下来,用拇指抹去那滴水痕,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擦某种看不见的血迹。
殷盟主。殷正阳。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来回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茶碗里倒映出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他压低头上那顶旧斗笠的帽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那两个镖师又扯到别处去了,说的是今年的春茶成色不好,北边的商路不太平。谢寻微没有再听。
他把茶喝完,留了两枚铜钱在桌上,起身继续赶路。
官道在午后变得热闹了些。有赶着牛车的老农,有背着书箱的学子,还有三五成群的江湖客骑着马从他身边掠过去,扬起的尘土扑了他满头满脸。
其中有个骑马的少年约莫和他差不多年纪,错身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怎么灰头土脸的却穿了一身好料子。
谢寻微没有回看。他低着头赶路,把胸口那柄断剑的轮廓隔着衣料用手掌按了按。
硬物抵在肋骨上的感觉让他觉得安心,像一个一直在跳动的答案。
但身子不让他安心太久。
后晌,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渐渐冷了,吹在身上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谢寻微擡头看了看天色,心里沉了一下。
春天的雨说来就来,他这身子若是淋一场大雨,别说是二十天,能不能撑过今晚都难说。
他加快脚步走了一段,却没能在路边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
连个废弃的庙宇都没有。头顶的云层越压越低,终于在一声闷雷之后,雨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的、歇斯底里的暴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碎沫子,把前路和后路都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帘子。
谢寻微浑身湿透,袍子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他想小跑起来,脚却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急,肋间那块旧伤开始钝钝地跳痛,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着门。
玄阴毒最怕寒,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在枯井里泡了一整夜的雨水,毒根就是从那一夜扎进骨髓深处的。
他咬着牙继续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路边的树木在雨幕中扭曲成模糊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纸,随时会被风吹散。
终于,前方灰蒙蒙的雨幕里隐隐显出几间房屋的轮廓。是个小镇。
谢寻微脚步虚浮,几乎控制不住重心,踉跄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