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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春寒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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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找个店住下,手摸到腰间的铜钱才意识到:刚才在茶棚用了两枚,余下的几枚碎铜板连最便宜的大通铺都住不起。

咬咬牙,穿街而过,找到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门只剩下半扇斜吊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吱呀地响。院子里荒草及膝,大殿的地砖缝间长出了细细密密的青苔,神台上的土地公塑像缺了半边脸,残破的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慈悲的微笑。

谢寻微没有力气挑了,找了个稍微干爽的角落,至少屋顶还有大半没漏,然后身子贴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雨没有停的意思,他的呼吸却越来越烫。

他把手背搭上自己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灼热。

完了。

他闭上眼睛,把湿透的袍子裹紧了些。手指摸索着按上胸口,布裹还在,硬硬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手心。

他的手指本能地攥紧了那截剑柄,就像十年前在枯井里攥着父亲从井盖缝隙里塞下来的剑穗一样,攥得指节发白。

那时候父亲的手还没有离开,隔着井盖他听见父亲用气声说了一句“微儿别出声”,然后手掌从井盖上移开,脚步声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他听了父亲的话,咬着袖子没有出声。外面兵刃交击、惨叫声、火烧梁木的爆裂声,他把袖子咬穿了两个洞,舌尖尝到布料的焦味,始终没有松过牙关。

直到一切安静下来,直到天亮,直到外公掀开井盖把他从冰冷的井水里捞上来,他都没有出声。

那一夜之后,他再也发不出高烧以外的任何声音。外公以为他哑了,急得嘴唇发抖,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不知道该叫谁。他已经没有人可以叫了。

此刻雨声灌满破庙,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剑柄贴紧自己胸口,意识开始涣散。

庙里越来越暗。雨水从破损的屋顶缝隙中漏下来,滴在他的肩头,滴在他攥着剑柄的那只手上,沿着指缝往下淌。

他的手指已经凉得几乎没有知觉,却仍然没有松开。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口枯井里。水没过他的膝盖,井壁上滑腻的青苔蹭了他满手,他仰头看着头顶那块被父亲合上的井盖,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忽明忽暗,像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水很冷,冷得他浑身发抖,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牙齿咬着自己脏兮兮的袖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爹说了,别出声。

“好。”

他听见自己用五岁的声音,在心里悄悄答应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记忆里的脚步声,是真实的、正在朝他走来的脚步声。

有人踏着满地的积水,拨开荒草,踩上庙前的石阶。步履不紧不慢,踩在石阶上轻而稳。

一双靴尖停在他跟前。雨水从靴面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谢寻微用力睁开眼,只看到一个人弯下腰来。雨幕和暮色模糊了那人的面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到他面前,指尖微凉,轻轻拨开他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息。

谢寻微想说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音。他努力睁大眼睛,眼前却越来越黑,只有那只手的温度留在额头上,像一粒微弱的火种,在他已经冷透的骨头缝里烫开了一个针尖大的暖意。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低沉,平淡,像大雨里忽然落下来的一片干燥的叶子,不紧不慢地覆在他湿透的耳廓上。

“……都烧成这样了,还攥着柄剑不放。你是怕阎王爷抢你的东西?”

谢寻微想回嘴。他有一百句刻薄话等在那人头上,从他爹的剑到阎王爷的辖地,从他单薄的旧袍到这座破庙漏雨的屋顶。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意识像一根被雨水泡烂的纸绳,无声地断开。他坠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印象,是那只手从额头上移开了,然后是身上一轻

有人把他从地上捞进了怀里。胸口的断剑被轻轻拨开,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隔着湿透的布裹摸到了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随即,裹断剑的旧布被一只手掌不动声色地重新掩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破庙里昏暗潮湿,弥散着陈年香灰和霉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雨还在下,檐水哗哗地浇在石阶上,遮住了所有细小的声响。

沈酌低头看着怀里烧得不省人事的少年,目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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