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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桑时亭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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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时亭

谢折时是在七月中旬被丢到乡下的。

说是“丢”,一点也不过分。谢鸣霄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樟树下,没熄火,摇下车窗说了一句“到了”,甚至连行李箱都是他自己从后备箱拖下来的。

“你外婆的老宅子,钥匙在门口第三块砖下面。”谢鸣霄看都没看他,“开学前我来接你。”

谢折时没应声。

引擎声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他站在树下,拎着行李箱,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七月的乡下,空气里全是水蒸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重。

村口的老樟树大概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一大片浓荫。树底下有一个石头砌的矮台子,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几根燃尽的香——大概是村里人祭树用的。

谢折时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他拖着箱子沿着那条土路往里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得发黑,风一吹就掀起一层一层的浪。空气里有股青草被晒过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味。

这些气味太浓烈了,像一记闷拳,打得他有点恍惚。

他已经快十年没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被外婆簇桃牵着手,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敢光着脚下田,敢用手捏蚯蚓,敢爬到树上去掏鸟窝。

现在他十七岁,穿着城市里带来的白色球鞋,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在想这双鞋还能不能要。

外婆的老宅子在村子最里面,靠着一片小竹林。白墙黑瓦,门头上长满了青苔,两扇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谢折时蹲下去,在门槛边上第三块砖下面摸到了钥匙。

铁的,生了锈,但还能用。

他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堂屋里很暗,只有天井里漏下来一束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家具都还在。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有一个条案,条案上供着外婆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簇桃笑得很好看。她去世的时候谢折时正在期末考试,谢鸣霄没告诉他。等他考完,人已经下葬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外婆的坟前——不,他甚至还没去坟前。他先来了这间老宅子。

谢折时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太师椅上坐了一会儿。

椅子很硬,硌得他后背不舒服。天井外面的天很亮,亮得有点发白。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拉一把永远拉不完的破二胡。

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左上角只有两个字母:SOS。

谢折时把手机扔回口袋,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打扫完已经是傍晚了。

其实也没怎么打扫——就是把堂屋和东厢房收拾出来,扫了地,擦了桌子,铺了床。外婆的被子还压在樟木箱子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但不算难闻。

谢折时出了一身汗,身上又黏又痒。他想冲个澡,但这老宅子只有院子里一口压水井,和一个用砖头砌的简易澡棚。

他站在压水井前,压了几下,浑浊的地下水涌出来,流了一会儿才变清。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将就着冲了一下,换了件干净T恤,把湿透的那件搭在竹竿上晾着。

肚子饿了。

来的时候谢鸣霄没给他准备吃的,老宅子的厨房里只有一口铁锅和半瓶酱油。他翻遍了所有柜子,最后在条案下面的陶罐里找到了一把挂面,和一罐猪油。

猪油上面封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看着有些年头了。

谢折时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它下了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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