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来过这里 （2/2）

“为什么？”

“我不用吃东西。”

谢折时又沉默了。他想起闲汀说的“他要消失了”，想起藦庭说的“一半是神，一半是枯木”，想起桑时亭越来越细的手腕，想起他越来越淡的存在。不用吃东西——是因为他已经不是人了，还是因为他正在变成不是人？他没有问，只是在桑时亭旁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继续画那张没画完的侧脸。

下午晚些时候，桑时亭忽然站起来。“我要走了。”他说。

“今天这么早？”

“嗯。”

他没有说为什么，谢折时也没有问。他看着桑时亭赤着脚沿着田埂走远，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稻田和天空交界的那条线里。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画，但他画不下去了。他盯着纸上那个未完成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桑时亭从来没有说过“再见”。每次他走的时候都说“我要走了”，有时候会说“明天见”，有时候会说“你明天还来吗”，但他从来不说“再见”。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说了“再见”就真的再也不见了，还是因为他怕哪一天他说了“再见”，对方不会回答。

谢折时合上速写本站起来。他沿着桑时亭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桑时亭说过他住在很远的地方，桑时亭还说过“你会找到我的”。谢折时站在田埂上前后看了看，前面是山，后面是村子，左边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天边，右边的水渠已经干得只剩泥。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

走到瓜田的时候，山北石正坐在棚子里打盹，蒲扇盖在脸上，呼噜声从扇子底下传出来一长一短。谢折时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叫他。他走回老宅子进了堂屋，外婆簇桃的黑白照片还供在条案上，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谢折时在条案前站了一会儿。

“外婆，”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桑时亭吗？”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东厢房在床上躺下来。床板很硬。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大婶——不是因为她帮他晒了枕头，是因为她是这个村子里唯一一个会跟他说“灶上有粥，自己盛”的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也不记得她姓什么，但她记得给他留粥。

谢折时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桑时亭。桑时亭，桑时亭，桑时亭。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十几遍，然后睁开眼拿起床头的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八月十三号。他说他不用吃东西。”

写完他又觉得蠢。好像在写一本永远不会有人看的日记。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怕。他怕有一天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这个人的名字都忘了，连他曾经来过这件事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