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褪色的画 (1/2)
褪色的画
八月十五号。倒计时八天。
谢折时是被自己的梦吓醒的。他梦见桑时亭站在田埂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往前走的时候,身体变得越来越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谢折时在后面追,喊他的名字,但桑时亭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稻田尽头的时候整个人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谢折时睁开眼睛,心跳很快。天井上方的天已经亮了。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然后坐起来拿起床头的速写本。翻到最近画的那张桑时亭——侧脸,叼着狗尾巴草,阳光落在肩膀上。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张画是不是比昨天淡了一点?
他盯着看了很久。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是铅笔的墨粉蹭掉了,也许是他在做梦还没醒透。他把速写本举到窗前凑近看,线条还在,轮廓还在,但黑色的铅笔印确实不像前几天那么深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一遍,留下了痕迹,但偷走了一部分颜色。谢折时把速写本合上,深呼吸了一下。不要自己吓自己。他穿上鞋出了门。
田埂上,桑时亭没有来。谢折时坐在石头上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他的左肩挪到头顶。他画了三张稻田、两张山、一张瓜田,画得很慢,画几笔就擡头看一眼田埂的那头。桑时亭没有来。中午他回去吃了碗面又回来了。下午,桑时亭还是没来。
谢折时坐在石头上把速写本翻来翻去,他画的那十几张桑时亭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是初遇那天晚上画的——月光下的侧脸,线条很轻但很清晰。第二张是第二天上午画的——歪着头看他。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他翻到第六张的时候手停了下来。这张也变淡了。不是他的错觉,他清楚地记得这张画他用了很重的笔压,画完的时候黑色的线条在纸上几乎是凹下去的,但现在那些线条像是被时间吸走了一部分,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他把速写本举到阳光下一页一页地翻——淡了,好多张都淡了。不是全部,最早的那几张最明显,后来的几张还稍微好一点,但越早画的褪得越厉害,像是有人在倒着数,从他画下第一笔的那天开始一张一张地抹掉。
谢折时把速写本抱在怀里,指节发白。他想起桑时亭说的那句话——“你每次画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还有如乱雪说的——“你数到第几天的时候,看不见他了。那就是答案。”所以画在褪色,因为他在忘记。不是故意的,是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漏掉。
谢折时站起来,沿着田埂往桑时亭每次离开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田埂很窄,他踩空了一次,脚滑进水渠里,鞋全湿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土路,走到小树林,走到那道斜坡。他站在斜坡上喘着气,看着前面层层叠叠的山。
“桑时亭!”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桑时亭!”远处传来回音,但那个回音不是桑时亭的,是他自己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后来他转身往回走了。
走到瓜田的时候,山北石正在棚子里啃西瓜。
“大爷,”谢折时走过去,“我问您个事。”
山北石擡起头,嘴角还挂着西瓜汁。“啥事?”
“您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多久了?”
“一辈子。”
“那您记不记得,以前有没有一个少年。赤脚的,长得挺瘦的,眼睛颜色很浅。”
山北石嚼西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眯起眼睛看着谢折时,像是在辨认他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说的这个人,”山北石说,“叫什么?”
“桑时亭。”
山北石把嘴里的西瓜咽下去,想了很久。“没有,”他说,“没听说过。”
谢折时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了,他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晚上,谢折时坐在门槛上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月光从天井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褪色的线条照得更淡。他看着桑时亭的脸在自己的速写本里一点一点消失,像看着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远,你伸出手但够不到。他拿起铅笔,在最淡的那张画上重新描了一遍,一笔一笔地沿着原来的线条走。铅笔芯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桑时亭画画时一模一样。描完之后他把那张画举起来看了看——线条变深了,但和原来不一样。原来的线条是活的,他描上去的是死的,像在临摹一张别人的画。他放下铅笔,合上速写本。
天井上方的月亮很亮。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桑时亭说过的那些话。“月亮不是自己发光的。”“如果太阳不在了,它就是一个黑的、冷的、什么都不是的石头。”他拿起速写本,翻到他写的那几行字。“八月十二号。他说他昨天晚上坐在我院子里。”“八月十三号。他说他不用吃东西。”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八月十五号。画褪色了。我重新描了一遍。”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描得不好。原来的更好。”
他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在天井的石板地面上坐了很久。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音和稻田里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旧的鼓。谢折时低下头,把脸埋在速写本的封面上。封面上有铅笔灰的味道,还有纸被太阳晒过的味道。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坐在一条很小的船上,四周全是水,没有岸,没有方向,只有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天井的石板地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不是他的。他坐起来,拿着那条薄毯翻来覆去地看——灰蓝色的,旧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他站在天井里握着那条薄毯站了很久,然后跑出了门。
田埂上,桑时亭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速写本。他擡起头看到谢折时跑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你跑什么?”他说。
谢折时站在他面前喘着气,手里攥着那条薄毯。“这是你的?”他问。
桑时亭看了一眼那条薄毯,又看了一眼谢折时。“你昨晚睡在天井里,”他说,没有回答是不是他的,“会着凉。”
谢折时攥着薄毯的手指收紧了。“你昨天晚上来了?”
“嗯。”
“你什么时候走的?”
桑时亭歪了一下头想了想。“你睡着之后。”
“你坐了多久?”
“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