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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最后一天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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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时候在哪?”

桑时亭指了指老樟树。“这里。”

谢折时把那根狗尾巴草举起来对着阳光。草穗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毛茸茸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色。

“桑时亭。”

“嗯。”

“你以后还会在这里吗?”

桑时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头上沾着泥,和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一样。

“你在,田就在。”桑时亭说,“田在,我就在。”

谢折时把那根狗尾巴草重新夹进速写本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那我以后每年夏天都来。”

桑时亭擡起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好。”他说。

两个人坐在老樟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太阳越升越高,影子从西边慢慢挪到东边。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像在倒计时。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很远的,从村口的方向。谢折时的身体僵了一下。桑时亭也听见了,他没有动,但谢折时看见他的手攥了一下裤腿。

引擎声越来越近,到了村口那棵老樟树下——不,不是这棵,是村口那棵,谢折时第一天来的那棵。

“你爸来了。”桑时亭说。谢折时没有动。“谢折时。”桑时亭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该走了。”

谢折时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阳光下白得快要透明,太阳xue下面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嘴唇的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我不走。”谢折时说。

“你得走。”

“我不走。”

“谢折时。”桑时亭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但不是生气,是在忍。“你昨天晚上说过的。你说你会走,你说你会好好考大学,你说明年夏天还会来。你忘了?”

谢折时没有忘。他记得自己说过——昨天晚上在泡桐树下,在灶前酒的甜味和桑时亭嘴唇的凉意之间,他说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做到。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桑时亭的脸,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引擎声停了。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谢折时!”谢鸣霄的声音从老宅子的方向传来。谢折时没有应。

“你爸叫你了。”桑时亭说。

谢折时站起来。桑时亭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之间。

“桑时亭。”

“嗯。”

“我明年夏天会来的。”

桑时亭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起来。“好。”他说。

谢折时伸出手握住了桑时亭的手,十指交握。桑时亭的手凉的,细的。他握了三秒钟,然后松开了。他没有回头,转过身往老宅子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快到没有时间停下来。他听见身后没有脚步声——桑时亭赤着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他一直走到老宅子门口才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谢鸣霄站在院子里,拎着他的行李箱。“收拾好了吗?”

“嗯。”

“那走吧。”

谢折时走进堂屋,把速写本放在条案上。外婆簇桃的黑白照片还供在那里,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

“外婆,”他说,声音很轻,“我走了。”

他拿起速写本,转身出了门。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樟树的方向,树还在,树下没有人。他坐进车里,引擎响了。车开了起来,穿过村子,路过瓜田,路过水渠,路过稻田。山北石还在棚子里坐着,摇着蒲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车开过村口那棵老樟树,谢折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村子。稻田绿得发黑,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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