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名为夏天的神 > 第20章 校考

第20章 校考

目录

校考

二月下旬,联考成绩出来了。谢折时总分二百六十七,全省排名前三百。许乐比他低两分,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喊“过了过了”,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谢折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分数,把屏幕按灭了。

他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的草还是黄的,冬天还没过完。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从楼下传上来,闷闷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还在。他已经不记得这颗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了,每次想扔掉又觉得不应该扔。

谢鸣霄那天晚上难得回来吃了顿晚饭。三个人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没人看。谢鸣霄吃到一半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联考的事,谢折时报了分数和排名。谢鸣霄点了点头又问校考报了几个学校,谢折时报了四个名字——央美、国美、川美、广美。谢鸣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自己把握”。添雨一直没说话,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谢折时碗里,动作很轻,筷子没有碰碗沿没有声音。谢折时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排骨烧得很软,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谢折时吃完那块排骨把骨头放在碟子里,擦了一下嘴。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噼里啪啦,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谢折时想起过年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声音,那天他躺在床上搜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没搜到。他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橘黄色的透明糖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口袋。

三月初,谢折时去了北京。央美的校考在燕郊,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许乐也报了,两个人一起坐高铁。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平板。许乐在看历年的高分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认真。谢折时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田地、村庄、光秃秃的树一排一排地往后退。他看到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房子的屋顶是灰色的,墙壁刷了白漆,有几家的烟囱在冒烟。他盯着那个村子看了几秒钟,直到它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想不起来自己在看什么,不是那个村子,是别的什么,一个老樟树,树下有石台,石台上放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燃尽的香。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那棵树。

“你看什么呢?”许乐问。“没什么。”“你紧张吗?”“还好。”“我紧张。”许乐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昨晚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画,一会儿觉得能过一会儿觉得过不了。”谢折时看着他,许乐的黑眼圈确实很重,眼袋下面一片青灰,嘴唇也有点干。他们在集训营住了三个多月,谢折时没怎么跟许乐聊过天,但这个人是他在这段时间里说话最多的一个,不是因为聊得来,是因为住一个房间擡头不见低头见。“你画得挺好的。”谢折时说。许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你第一次夸我。”“嗯。”“你这个人就是话太少,”许乐说,“不过你画是真的稳。你联考速写多少分来着?”“九十二。”“我就记得,九十二,我记到现在。我速写才八十六。”许乐摇了摇头又靠回椅背上,眼睛看着车顶的行李架,“我要是有你的速写水平,我做梦都能笑醒。”

谢折时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还没下。田地里的麦子还没返青,一片一片的黄褐色,间或有几排光秃秃的白杨树笔直地立在田埂上。他突然想起一个词——泡桐。泡桐树开紫色的花,一团一团的像云。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泡桐树,但那个画面很清晰:一棵很大的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一大片浓荫,树下有石台,石台上放着搪瓷缸子。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了。

到了北京之后他们在考点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房间很小,两张床中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柜面上放着一本皱巴巴的酒店服务指南和两支圆珠笔。许乐把画袋打开检查了一遍,铅笔削好了炭笔备了两盒,橡皮、擦笔、胶带、画板、画凳、折叠水桶,一样一样摆在床上清点完了再装回去。谢折时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外面是另一个酒店的招牌,红色的霓虹灯管有几个字不亮了,在夜里看着像缺了几颗牙。“你东西不检查一下?”许乐从洗手间出来,脸上抹了乳液头发还是湿的。“不用。”“你心真大。”许乐说着把窗帘拉上了钻进了自己的被窝,“明天七点起啊,别睡过头。”“嗯。”“晚安。”“晚安。”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许乐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翻了个身没动静了。谢折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亮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橘黄色的透明糖纸。他把糖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糖纸在黑暗中微微反光。他不记得这颗糖是谁给的,但他觉得应该把它留在这里,不是扔掉,是留在北京,好像这颗糖不应该跟着他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谢折时坐起来,许乐已经在洗手间刷牙了,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哗哗的。谢折时洗漱完换了衣服把画袋背上。出门之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颗糖还在,他没有拿转身走了。

考场上谢折时拿到素描考题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难,是太简单了。一个石膏像,海盗,他画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他起稿的时候手很稳,构图比例透视没有犹豫,铅笔在纸上走的每一条线都是他想好的,没有一笔多余。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石膏像的眼睛,石膏像的眼睛是空白的,没有瞳孔没有颜色,只有两个圆形的凹坑被灯光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想到了一双眼睛,浅棕色的,有光的。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从石膏像的位置,是从别的地方,从很远的地方,从一片暮色里。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继续画。铅笔尖碰到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画了很多年的画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声音有什么特别,但今天他觉得这个声音像什么,像下雨,很轻的雨落在叶子上,沙沙的,沙沙的。

色彩考题是静物——一瓶花,几个水果,一块衬布。花是假的塑料的,颜色艳得不自然。水果是真的,苹果和橙子表皮上有蜡质的光。衬布是白色的但灯光偏暖,白布上有一层淡淡的米黄色。谢折时调色的时候挤了灰蓝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挤这个颜色,他本来应该调米黄色或者灰白色,但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那坨灰蓝色已经在调色板上了。他看着那片颜色愣了一下,他没有改,用大刷子蘸了那片灰蓝色铺在背景上。刷上去之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但又觉得对,说不上来。

考完之后许乐在走廊上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样?”许乐问。“还行。”“你每次都说还行。”谢折时想了一下。“不差。”许乐笑了。“行吧,不差。我考得不太好,素描那个海盗,我暗部画重了后面擦了半天,浪费时间。”他说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下午还有一场呢,先吃饭吧。”他们在路边找了一家面馆,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红底白字边角卷起来了。许乐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吃到一半停下来问谢折时:“你报国美了吗?”“报了。”“三月中旬?杭州那个?”“嗯。”“我也报了,到时候一起去?”“行。”许乐低头继续吃面。谢折时把碗里的牛肉挑出来吃掉了,面剩了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空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那颗糖他留在了酒店床头柜上。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觉得自己好像应该拿着什么东西,一颗糖,一根草,什么都好,但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回程的高铁上许乐睡着了,头靠着窗户嘴巴微微张着眼镜歪在一边。谢折时没有睡,他把速写本从画袋里拿出来翻开,空白的一页。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一棵树。树干很粗,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根从地里拱出来盘根错节。他画完之后看着那棵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它,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棵树,但画的时候每一笔都很确定——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不是剥落的,是被人剥的还是自然脱落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棵树是死的,没有叶子没有活枝,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画袋里。

三月中旬谢折时去了杭州。国美的校考,许乐也去了但他们不在同一个考场。杭州比北京暖和一些,路边已经有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很大,落在人行道上被人踩得稀烂,白色的汁液渗进地砖的缝隙里。谢折时走在那些花瓣上面,鞋底沾了黏糊糊的东西,每一步都觉得不太舒服。他在国美门口站了一会儿,校门不大灰色的石柱上面的字是金色的。很多学生在门口拍照,笑着比着剪刀手,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让路人帮忙拍合照。谢折时没有拍,一个人走进去找到了考场。考场在一栋老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很窄,墙上贴着历年优秀作品的复制品,玻璃框里的画已经褪色了边缘发黄。

考完那天下午他在西湖边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水面起了皱,阳光碎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柳树刚发芽,嫩绿色的一点一点,隔远看像一层薄雾。他坐在长椅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了水面、柳树、远处的山。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少了一个人,是少了什么东西,一种颜色,一种味道,一个声音,他说不上来。他把速写本合上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湖,水面还是那样,风还是那样。他转回头继续走。

四月初校考成绩陆续出来了。央美过了,国美也过了。许乐也过了央美,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说了一堆“我没想到我居然过了”之类的话。谢折时说了句“恭喜”挂了。谢鸣霄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还行”,谢折时觉得他可能是从自己这里学的。添雨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凉拌黄瓜。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谢鸣霄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外婆簇桃以前坐的位置。没有人动那杯酒,酒是白的,小酒杯,满着,映着头顶的灯光。谢折时看着那杯酒忽然想喝一口,不是白酒,是米酒,甜的温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喝这个。他没有拿那杯酒,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新的,有点烫,在舌尖上滚了一下才咽下去。

四月下旬文化课复习开始了。谢折时把速写本锁在抽屉里,钥匙放在笔袋的夹层里。每天在学校上课做题背书,晚上回家继续做题。他的成绩不算好但也不差,按照艺考生的标准够了。有时候他在做题的间隙走神,会想到一片颜色,灰蓝色,不是天空不是海,是一条薄毯。他不记得那条薄毯是谁的,但记得它的味道——青草的,被太阳晒过的,淡淡的,不仔细闻就闻不到。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时候偶尔会在草稿纸上画出那只眼睛,浅棕色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画谁,手自己动的,等他反应过来那只眼睛已经在纸上了,看着某个方向,好像在等什么人。

五月的某个晚上谢折时在做数学卷子,做到第十题的时候笔没水了。他翻抽屉找笔芯翻到了速写本。他把速写本拿出来打开,翻到那棵树,翻到那片灰蓝色的背景,翻到最后几页一个少年的脸——浅棕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嘴唇的颜色很淡。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不是想起了什么,是觉得应该想起什么,像一个字就在嘴边但说不出来,你知道你知道但你就是说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画纸上那个人的嘴角,铅笔印没有花,画纸是粗糙的摸上去沙沙的。他合上速写本放回抽屉里锁了。那张卷子他没有做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闭着眼睛听见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由远到近由近到远最后消失了,然后是很长的安静,安静到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不快不慢,和秒针差不多。在很远的远处,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沙沙的声音,不是车不是风,是一种他很久以前听过但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一本书被风吹开了,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