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联考
联考
一月中旬,美术联考。考点在城东的一所中学,谢折时提前一天去看了考场。那天很冷,风从教学楼之间的过道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考场门口的考位分布图前,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号——三楼,第四考场,位置靠窗。
回到集训营已经是傍晚。许乐在宿舍里收拾画具,铅笔削了满满一盒,炭笔也备了两盒。看到谢折时进来他擡起头:“你看考场了?几楼?”“三楼。”“我在五楼。”许乐把铅笔盒装进画袋里拉好拉链,“明天一起打车去?”“嗯。”
晚上谢折时没有画画。他躺在床上把速写本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的稻田、枯树、水渠、磨坊,还有那个人,很多个那个人——侧脸、正脸、歪着头的、被阳光晒得眯起眼睛的、在暮色里眼睛很亮的。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他自己的笔迹。“桑时亭。田埂。狗尾巴草。会笑。眼睛很浅。”
桑时亭。他看着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桑时亭,念第二遍,桑时亭。他认识这个名字,他知道自己认识,但这三个字从他脑子里过的时候没有带出任何画面,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是一个名字,空的。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桑时亭,谁叫这个名字?他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谢折时坐起来,外面天还没亮。他洗了脸把画具装好,和许乐一起打车去考点。车上许乐在吃面包,问他吃不吃,他说不吃。到考点的时候天刚亮,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全是背着画袋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谢折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陌生的脸,有人在小声背色彩搭配的口诀,有人在检查画具,有人在打电话。他站在墙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水果硬糖,橘黄色的,透明糖纸。他不记得这颗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把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第一场是素描。八点半开考,三个小时。考题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的头像,微侧,灯光从右边打过来。谢折时拿到考题的时候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起稿。他画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头颈肩的关系定下来了,然后是铺大关系、塑造、调整,每一步都按平时练的来,稳的,没有出错。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他看着画纸上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忽然想到了另一双眼睛,浅棕色的,不是这个人的,是那个人的。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继续画。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画,还可以,不算特别好但该有的都有了。他交了卷走出考场。
许乐在走廊上等他。“怎么样?”许乐问。“还行。”“还行是什么水平?”“过了就行。”许乐笑了一下。“你心态真好。”
第二场是色彩。下午两点开考,三个小时。考题是一张彩色照片,陶罐、玻璃杯、三个苹果、一块白布。谢折时调色的时候又挤了灰蓝色,他看着那坨灰蓝色愣了一下,没有改。他画背景的时候用了那片灰蓝色,刷上去之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但又觉得对,说不上来。
第三场是速写。第二天上午,半个小时。考题是两个人物的组合动态,一站一坐。谢折时拿到考题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下笔。他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五分钟。他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个人,很小的,站在角落里,赤着脚,叼着狗尾巴草。画完他觉得自己有病,但他没有擦,他交了卷。
联考结束后集训营的课就停了。谢折时拖着行李箱回了家,把那本速写本放在书桌抽屉里,没有再看。
过年了。谢鸣霄和添雨在年三十那天晚上都在家。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年夜饭,谢鸣霄喝了两杯酒,添雨一直在看手机,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嗡嗡的,没有人认真看。谢折时吃完了就回房间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集训期间他拍了一些画存在手机里。他翻着翻着翻到一张速写的照片,角落里那个叼着狗尾巴草的小人。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三个字:桑时亭。搜索结果为零。他输入了:夏天神乡下,搜出来的全是民俗学的论文和神话传说。他输入了:老樟树村外婆,搜出来一个地图导航,显示距离一百三十公里。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之前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桑时亭,念出声了,很轻。没有人回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噼里啪啦,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谢折时闭着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片稻田中间,风吹过来稻穗沙沙地响。天快黑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速写本。田埂是空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走到村口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不是白酒,是米酒那种甜。他回头看了一下,没有人。他转回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