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空白的名字
空白的名字
高考前两周,许乐给谢折时发了一条消息。“你报的哪个学校来着?央美还是国美?”谢折时看了一眼手机打了两个字:“央美。”“哦对,央美,我也央美。你文化课模拟考了多少?”谢折时报了一个分数。“那你稳了。”谢折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慢慢变暗直到彻底黑掉。许乐不记得他报了什么学校,他们一起去的北京一起住的酒店一起在高铁上聊了一路,那是三月的事,现在是五月,两个月。两个月,一个人就可以忘记另一个人身上这么多的事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对。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们不记得我了”?听起来像在撒娇,像一个渴望被关注的小孩在抱怨。不是这样的,是真的不记得了,不是忽略不是没注意,是真的从记忆里消失了,像一块被擦掉的铅笔印,橡皮擦过去纸面上留下一道灰痕,吹一口气灰痕也没了。
他试了一次。课间的时候他走到以前高一时的教室门口,现在那里是高三年级的理科班,他不认识里面的人。他叫住了一个刚走出来的男生,问他靠窗第三排以前坐的是谁。那个男生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他来的时候那个位置就是空的。谢折时问他是多久以前来的,他说高二分班,去年九月。去年九月到现在不到一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坐了一年的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痕迹,没有人记得。
谢折时回到自己的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有刻字,不是他刻的,是以前的人留下的,一个“早”字和一圈歪歪扭扭的涂鸦。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陷进凹槽里。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这个位置会不会也变成空的?没有人记得谁坐在这里,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他没有再往下想。
高考前一周谢折时在家里整理书桌,把不用的草稿纸清掉,把课本按科目摞好,把笔芯一根一根试过去写不出来的扔掉。整理到抽屉的时候他拿出了速写本,他翻了一遍,稻田、枯树、水渠、磨坊、那个人的脸,他一页一页地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看到右下角那行字:桑时亭。田埂。狗尾巴草。会笑。眼睛很浅。他看了很久,拿起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六月三号。我在家里。你在哪?”写完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很蠢,他在跟谁说话?一个他记不清长相的人?一个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他把笔放下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高考前一天晚上谢鸣霄和添雨都在家。三个人吃了一顿饭,谢鸣霄倒了一杯酒没有放在对面自己喝了,添雨夹了一块鱼放在谢折时碗里说了一句“明天别紧张”,谢折时说嗯。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把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一样一样装进透明的文档袋里,装完了他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然后又装了一遍。然后他坐在床边把速写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没有翻开就抱在怀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想抱着它,也许是因为明天之后这个本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变得更模糊他不知道,他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高考那天早上下了小雨,不是很大,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没有声音。谢折时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那些和他一样拿着透明文档袋的学生,有人在小声背古诗有人在跟爸妈说话有人一个人站着什么都不做。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去了。
两天的考试过得很快,快到他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站在学校门口恍惚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写完那些卷子的,不知道那些选择题选了哪个选项,不知道作文写了什么。他只记得语文考试的时候作文题目是《夏天》,他写了一个少年赤着脚站在田埂上,他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内容但记得写了那个少年。
考完那天晚上许乐叫了几个同学一起去吃烧烤,谢折时也去了。几个人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子上,桌上摆了一排啤酒。许乐开了一瓶递给谢折时,谢折时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他不喜欢。“终于解放了。”许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被路灯的光盖住了大半。“你暑假干嘛?”“不知道。”“不回你外婆家?”谢折时愣了一下,外婆家,簇桃的老宅子,那个村子。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地方了。那个暑假,那些画,那个人,好像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不回了。”他说。“那你去哪?”“不知道。”许乐没有追问,他转头跟别人喝酒去了。谢折时坐在那里,手里的啤酒瓶被手心捂热了,他喝不下去又不想放下,就那么握着,觉得手里应该拿着点什么东西,一颗糖,一根草,什么都好。
七月初成绩出来了。谢折时文化课过了央美的线,专业课也过了。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谢鸣霄难得笑了一下,添雨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添雨把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那把椅子是外婆簇桃以前坐的。谢折时看着那把空椅子忽然觉得那个位置不应该空着。
八月底谢折时去了北京。央美在望京,校园不大但很安静。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宿舍楼下办完入住手续找到自己的房间,四人间,他是第一个到的。他选了靠窗的下铺把床铺好,把行李箱塞进柜子里,把速写本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北京的天和乡下不一样,没有那么蓝没有那么高但很大。他在想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在那片稻田边上坐着吗?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某个地方。他躺下来把速写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那个人的脸,浅棕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一只手在很远的很远的地方朝他挥了一下。他合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走廊里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由远到近由近到远然后消失了。谢折时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
开学后一个月,谢折时的室友已经记不住他的名字了。不是夸张,是真的。那天他回宿舍推门进去,看到室友周远航在打游戏。周远航擡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去继续打,过了几秒又擡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手机。“你是我们宿舍的?”周远航问。谢折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买的晚饭,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白。“嗯。”“你叫什么来着?”“谢折时。”“谢折时。”周远航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转回去打游戏了。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谢折时的床位又看了一眼谢折时本人,问了一句:“你是住这里的吗?”谢折时把晚饭放在桌上没有吃。
他开始注意这件事。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名点到“谢折时”的时候会停一下眉头皱一下,好像在确认这个人在不在。下课的时候旁边的同学问他借笔记,他借了,第二天那个同学又问他借,说“你昨天借我了但我忘了你叫什么”。不记得,所有人都在不记得他,不是故意忽略,是真的从骨头里从记忆的最深处不记得了,好像他的名字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水印。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谢折时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风很凉,天上有几颗星星。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一颗糖,橘黄色的透明糖纸。他不记得这颗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它在,他一直没吃不知道为什么。他把糖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糖纸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他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想起来,是那句话自己跑出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到水面的时候破了一下。“你的手好凉。”谁说的?谁的手凉?他不记得了。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吹过来把操场边的树叶吹得哗哗响,不是稻田的声音,但他觉得像。他在看台上坐了很久,后来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他把糖放在看台的椅子上没有带走,就像曾经把一颗糖放在酒店的床头柜上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应该留下,放在这里,给某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
第二天他的室友彻底不记得他了。周远航早上起来看到谢折时坐在床上穿鞋愣了一下,转头问另一个室友:“这个床位不是空的吗?”另一个室友——他叫什么来着,谢折时也不记得了——看了谢折时一眼说:“好像是来住了吧?我也不太清楚。”周远航“哦”了一声拿起牙刷走了。谢折时穿好鞋站起来站在宿舍中间,他站在这里但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应该在这里,他像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不该出现的人。他拿起速写本走出宿舍。
走在校园里他从别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不是那种“城市里大家都不会看陌生人”的不看,是那种“这个人不存在”的不看。他的影子还在,他的脚步声还在,他翻速写本的声音还在,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操场的看台上在昨天坐过的位置坐下来,那颗糖还在,橘黄色的透明糖纸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椅面上。他把糖拿起来糖纸湿了软塌塌的糖有点化了,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像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快要忘记的味道。他坐在那里含着那颗糖把速写本翻开,翻到那个人的脸,浅棕色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不是他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是那个人在离开他,一点一点地从记忆的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张正在被水泡开的画,轮廓还在但颜色正在褪。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人的脸,铅笔印没有花,但他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天凉的凉,是从里面凉出来的那种凉。他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就会有一个人走过他身边撞到他的肩膀说一句“抱歉”然后继续走,那个人不会记得撞到了谁,因为谢折时的名字已经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了。风吹过来,操场边的树叶哗哗地响。他坐在看台上嘴里含着那颗已经快要化完的糖,甜的,最后一点甜。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的话应该会记得他,应该会替他记得。他把速写本抱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