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永贞 (1/4)
永贞
刘禹锡那天没能见到王叔文。在翰林院值班的李建告诉他,王叔文约莫是不会回来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就在离任后不久,他的母亲就突发疾病去世了。至亲离世本就是一重打击,为期三年的丁忧更要求他彻底远离朝堂,再无法插手任何政务。
宫中有人尝试上疏请求将他夺情起复,可无一例外全部被驳回,同时上疏之人也先后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胁。自此,朝中没人再敢替他说半句话。
俱文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我要见陛下。”
韦执谊看上去瘦削了许多,眼窝深深凹陷了下去,不复昔日的神采奕奕。他这些天见了很多人试图做很多事,而那满是疲惫的面容却无时无刻不在表露,他心中所愿所想,没有一桩一件如意。
“陛下抱恙,不便接见外臣。”
“召而不见,是何道理?”
俱文珍诧异,“大家什么时候宣召过你?我怎么不知道?”
甫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露骨,急忙咳嗽两声掩饰过去。起居郎在侧,自己还不想立刻担上挟持天子的罪名。
“你想见也可以,”他招呼两个小宦去请李诵,又转过头对韦执谊连连嘱咐,“只是大家的身子劳累不得,韦尚书可要把握好分寸。”
说话间,李诵被半擡半搀扶着来到御座前,他看上去形容枯槁得厉害,帝王锦袍在这具骨瘦嶙峋的身子上完全难以被撑起,甚至比起得病之初都更显憔悴。
韦执谊愣愣地望着这位大唐天子,鼻尖一阵酸涩,缓缓跪下叩拜。
李诵依旧说不了话,他与外界失去联系已经太久了,此刻乍见故人,就像茫茫沧海之中行将溺弊之人抓住了浮木,再也不肯松手。
“陛下,”韦执谊膝行两步,任由他抓着自己,原本的满腹牢骚与怨怼顷刻间咽了回去, “我们都好,叔文他也好……”
李诵根本不信,他越说好,心里就越发忐忑。尽管每次上朝总是一派国泰民安,可自从自己彻底被俱文珍的人掌控以后,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在外过得并不好。
可又能怎样,自己几乎算是废人一个,仅仅只是生存下去都举步维艰,又能替他们做什么?
为什么对他们而言,世道艰难如斯?
“大家累了,还是回去歇息吧。”见两人全然不顾君臣礼数地互相搀扶着,俱文珍不由分说打断,容不得他们再说半句话。
“尚书可真是好气量,谁不知道那王叔文狂妄至极,您竟能不计前嫌替他说话,”送走李诵后,他犹嫌不过瘾,转过头面向韦执谊侃侃而谈,“当初刘辟不过是替韦令公请求总领三川,韦令公何许人也?若没有他整个西川怕是都归吐蕃了,论治蜀没人比他做得更好,可王叔文呢?二话不说就要杀人家,直接把韦令公得罪透了!他这是将您置于何地啊……”
“住口!”
韦执谊猝不及防一声暴喝,惊得一旁起居郎手中的笔都掉了。
“这世上最没资格评判他的,就是尔等祸国殃民的鼠辈!奸贼!”
空阔的殿宇将他的怒吼放大了数倍不止,震得人耳中脑海里一片嗡鸣。
他多看一眼俱文珍都觉得恶心难耐,在后者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就健步如飞走出了宫殿。
“不知死活!”
殿中的宦者阴鸷地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朝中奏请太子监国的呼声也愈演愈烈,起先只是韦臯等几个重兵在握的地方节度使相继上奏称当今天子病重难理国事,随后,太常寺卿杜黄裳、翰林学士郑絪也紧跟着应声,各自在朝中带起了一片反响。
一方面,作为杜黄裳女婿的韦执谊自然不敢太过违逆岳父的意志,因此也无力反对这一提议;另一方面,那郑絪也向来看不惯王叔文他们当初过于强势的态度,于是抓住这次机会,想借此对他们多敲打敲打。
郑絪的理由似乎给众人提了个醒,慢慢的,众人将事情重点从天子病重转移到了王叔文结党擅权上面,不多时,竟出现了“效东汉末曹、董故事挟天子以令群臣”的批评论调。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这其中,有被旧秩序养熟的既得利益者,有嫉势如仇的清流士人,有人云亦云跟风趋利的钻营客,也有为谋夺权力落井下石的环伺群狼。他们在这场批斗中出奇地达成一致,就像在代表绝对的正义与公理去共同抵御一群十恶不赦的罪人。
杜佑担心刘禹锡的安危,不断派人四处打点,说他年轻气盛受人蛊惑,不得已见罪于众人,若有幸得以宽宥,定当与奸人割席,誓死效忠新主。碍于杜佑的情面,果真有人去试探了刘禹锡的态度。
“倒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诸位要杀要剐随意。”这么多天过去,他当然知道朝中的风向与自己的处境,但在面对杜佑这急不可耐的相助时,却只抱以淡淡一笑,“麻烦你转告他们,无论生死去留,我始终会睁着这双眼睛,好好看着这世界在诸君手中将成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