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是非 (2/4)
被拒绝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韩愈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升,一个担任武宁军监军使的宦官,生前没见得有什么作为,死后却引发了一场风波。好在这场风波前后几乎没什么争议,处理起来不难,这一切罪行在事后也被元稹一道劾章送进了朝廷,该罚罚,该赏赏。
这件事充其量只能算小打小闹,朝中很快便没人再提及,因为有更大的新闻占据了人们的耳目。
那就是,成德的王承宗,真的反了。
吐突承璀立刻就向李纯请缨平乱,随即昭义军节度使也跟着起哄,声称自己愿将兵马供给朝廷驱策。李纯原本就想对河北动手,没怎么考虑就准备答应他们,这一通下来,直接就将翰林院点炸了锅。
白居易打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透露着古怪,现在吐突承璀这么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摆明了是把河北叛乱当作邀功的机会,容不得自己多想那些怪异之感从何而来。他和崔群李绛等人连上几封奏章,直言吐突承璀无才无德难堪大任,何况侍宦领兵更是从未有过先例,无论怎么看,都决不能被应允。
这天他好不容易等来召见的机会,前脚刚踏进延英殿,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动静,待走近几步一看,发现李纯不在,殿内的两个人已经近乎吵了起来。
“王承宗是怎么反的,你心里最清楚不过!”李绛连表面上的客套也不愿维持了,厉声斥责道,“搅动兵祸以慰一己私欲,中尉就不怕报应吗?”
“李员外,慎言,”吐突承璀丝毫不怕他,慢条斯理回应,“难不成您想放任叛镇作乱不管吗?”
白居易远远望着立于金銮宝座一旁的吐突承璀,心中泛起阵阵凉意,只一瞬间,似乎明白了那怪异感到底怪在哪里。
他知道,李纯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反对宦官领兵的呼声从翰林院开始,很快蔓延到了整个京中朝野。这一边倒的势头似乎真有些吓到了李纯,他不得已撤下了任命吐突承璀为平乱主帅的决定,将他改为召讨宣慰使,另选了熟悉兵事的将军担任主帅,出兵时日一到,各路兵马便浩浩荡荡地朝着河北进发。
这一趟,不知又会有多少无辜的生命葬送在这荒唐的闹剧里。
“若要献诗,卿可速速呈上,朕必当尽心拜读,若是再言收兵之事,就莫要多费口舌,请回吧。”
白居易冷眼瞧着高高在上的李纯。
“臣自然是来献诗的。”
如今是元和五年的三月,距离讨逆军出兵河北已过去数月之久,战事却丝毫没什么进展,双方你来我往持续拉锯着,整个河北的民生秩序已然乱了套。
“……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干……学士所述农夫之困,朕也多有耳闻,奈何时局所迫,整个大唐都还得仰仗他们手中的一锄一镰啊……”
“即刻收兵,如此景象必当不复上演。”
李纯的脸顷刻间冷了下来。
“白乐天,你莫要一再违逆朕的旨意!”
他将手中的诗稿重重拍在案上,随即起身离开,留白居易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殿宇之中。
白居易默默叹一口气。他望向殿中那极尽繁重的雕金砌玉,第一次感到那青碧色的天空在这四方宫墙中竟是如此遥远,远到似乎穷尽一生都难以触及。
“什么?这个时候召你回京?”
时任洛阳尉的李宗闵因事来到东台,恰巧碰上正在收拾案卷与行装的元稹,一问缘由,不禁大惊失色。
他与元稹早年间在洛阳游学时便相识,自然知道他在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任东台御史的大半年里,元稹惩治了在都亭驿寻衅的武宁军一众官吏,举奏了私刑杖杀属地县令的浙西观察使,处理了前任河南尹诬杀书生、两地节度使掠夺民间财物等数十桩事,近来又与横行霸道多次仗势行凶的新任河南尹房式杠上了,将其停职罚俸并上表朝廷。
谁知这次,元稹自己却迎来了回京听候处置的结果,外加罚俸一季,据说罪名好像是什么……专达作威?
“什么专达作威,你处置那些人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有理可据?如今宦党正得势,你的……他们,在京中的情况一定不妙!”李宗闵知道元稹和裴垍、白居易一伙人之间的关系,也知道他们在朝中的一切作为,于是根据他的处境自然而然做出联想,“你现在回去,怕是没人能保得下你!”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他们何干。”元稹语气淡淡的,也不知是失望至极还是浑不在意,“再说了,难道我抗旨不尊就能有好结果了?”
李宗闵闻言,只觉得他与自己所说完全是两回事,一着急禁不住嗓门也大了起来,“微之,我知道你们向来不喜外人以朋党之名揣测你们的关系,可世道就是如此,即便你们相隔甚远不在一处,可他们出了事就会牵连到你!你出了事也会牵连到他们!如今你遇上这么一出,怎么可能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啊!”
元稹沉默着没再回答他,简单告了别,就牵马上路了。
其实李宗闵话中的道理他并非全然不懂。世道可不就是如此么?在朝中,一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亲密一点,就会自动被外界安上“朋党”的头衔,自此之后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揣测成为自己的小团伙牟取利益排除异己,什么本心、什么公理,那都是圣贤书上用来哄骗小孩子的。
可那些正确的事就不该做了么?
洛阳回长安的路他早已烂熟于心,可偏偏天色阴沉,不多时就下起雨来,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打算就近停留一晚等明日雨停再赶路。
他来到华阴以西的敷水驿时已经入夜了,好在这里距离长安很近,明天早上出发,还能赶上与乐天约定好的归期。他会心一笑,在这经久的烦恼中可总算寻到了一件开心事,瞬间变得精神抖擞,将被雨淋湿的一封封书信、诗稿一页一页铺开在书案上,又多点了两盏灯,尝试着将它们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