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恨相逢 (2/3)
宫中的宦官借礼部的名义向考生收行卷费,碰巧撞上朝中一班重臣要求钱徽在考试中偏袒各自的子侄,可录取名额终归有限,也或许因那些朝臣使出的手段、筹码各有不同,钱徽自然做不到令所有人都满意。只是他也实在倒霉了些,这群吃了亏又无所获的人偏偏相当难缠,不惜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两件原本关系不大的事就这么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激辩中阴差阳错地结合起来,收行卷费的成了钱徽本人,段文昌、李绅等人保举的考生之所以落榜,都是因为钱没给够,而真正强取豪夺的宦官反倒在这场大戏中完美隐身了。
他唯一不敢确定的,就是那行卷费到底是谁的手笔?是内侍省哪个高位宦官又开始将手伸向民间了?还是更高位的……
这一切的一切,他一反常态地没对元稹透露半个字,他太了解他了,倘若知道宦官从中作梗,一定会与他们不死不休较真到底。且不说他身体不好承受不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光是记忆里十多年前敷水驿那血淋淋的一幕就教自己后怕至今,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见他重蹈覆辙。
不管怎样,这桩考试案算是成功勾起了多方人马的怒意,尤其在元稹第一个强硬地要求重试后,原本已被录取的既得利益方也开始牢骚不断,可他们到底理亏,于是也只能憋下一口气准备再度应考。
重试的结果无论如何,总会使一部分人更加不满,那就干脆就由自己来担任,大不了凭着巧舌如簧的嘴上功夫,再加上一些手段,使重试结果不那么尖锐与直接,也有希望大事化小,最终息事宁人。
只可惜,这世间偏偏多的是事与愿违。
就在重试结束后没几天,河东节度使裴度临时回京述职。此时此刻钱徽已出为江州刺史,两人一去一回,堪堪擦肩而过。若论及他们之间最大的关联,或许正是半个月前刚刚金榜题名的裴度之子不巧在重试中铩羽而归,刚刚到手的进士头衔还没捂热乎就不翼而飞了。
可想而知裴度正憋着多大的火,然而现在并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他自河东突然赶回,是为了一件更要紧的事。
“……自王承宗归顺以来,成德、卢龙等地陆续恢复榷盐,导致盐价急剧上涨,当地守军曾多次表达不满,称若再不下旨停下榷盐之法,就要捣毁所有监院,杀尽盐官。”
“啊?”李恒听得心惊肉跳,“这是又想造反了吗?”
裴度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尤其是卢龙,本就因李师道伏诛心怀不满,可以说始终心存反意。”
“那、那依裴司空高见,该当如何?”
“臣斗胆,恳请陛下增派人马至河北各盐厂监院,严惩军中闹事、煽动之人,总之,律法既定就万万不可再废。”
“不行。”
一旁默默倾听至今的元稹突然开口了,一开口就是一句简短有力的回绝。自从就任承旨学士以来李恒与人议事就总喜欢带上他,一来反正所有与朝政相关的都要与他商议,二来有他在一旁,自己去见一些过分威严端肃的老臣也能稍稍放松些,不至于如坐针毡。而元稹也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更加谦卑更加柔和了,什么陛下英明、陛下圣断几乎无时无刻不挂在嘴边,像是从高不可攀的雪莲变成了池塘中的芙蕖……李恒对此只欣喜了片刻,可很快就发觉,他似乎不会再生自己的气了,无论怎样试探,他也始终波澜不惊如那寺庙中的秃头一般。
难道给了他国家大事的决断之权,就这么高兴么?可他不会生气了,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李恒漫无边际地想着,直到元稹刚刚骤然出口打断,方才一愣。
“河北实行榷盐法不到半年,在此之前长达数十年里始终由民间自营,早已习惯了低盐价,榷盐一出,直接使价格连翻好几倍,换做谁也受不了。不若暂且将榷盐法停下,先将当地军民稳住,再从长计议。”
“一国律法,说停就停?”裴度在他说到一半时就有些不耐烦,声音都高了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榷盐法在其他地方都实施得好好的,到了河北就不行了?难不成在元学士心里,河北之地并非我大唐的一部分?”
“河北当然是大唐的一部分!可裴司空方才亲口所言,仅卢龙一地上至镇守下至守军皆心存反意,何况他们叛唐多年如今归顺不过一年,局势本就相当不稳,如何能与其他藩镇同日而语?”
“呵呵,”裴度冷不防哼笑一声,“尔等在朝中安享富贵久了,怎么膝盖也软了下来,面对这种无礼要求说让步就让步?倘若他们今日要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你还要拿什么去塞他们的口?”
“今日若只有藩兵叫嚣,裴司空大可放心去激怒他们,尽洒一腔赤血与之一战!”元稹同样不甘示弱,声色俱厉道,“可受榷盐之害最深的是当地百姓!本可以退一步解民生之急为什么不退?百姓做错了什么,既要承受生存负担,又要为你们的气节与血性沦为牺牲?”
“你!”
眼看裴度脸色越发难看,几乎就要当场发作出来,李恒急忙挥手打圆场,“两位爱卿都别激动,有话好商量……”
皇帝的面子还是必须要给的,两人各自闭了嘴,坐回到席位上把头一偏,生怕被对方烧了自己的眼。
“咳,那个……首先藩兵的无礼之举自然不能一味纵容,但元学士也言之有理,朕身为一国之君,也定然不能让治下的百姓受委屈……不如这样,河北等地的榷盐法还是暂时停下,裴司空也可往当地多调一些兵马好好盯着藩兵的举动,给、给他们好好震慑一番,但不得轻易动手,如何?”
这稀泥和的,与那些酸臭老腐儒简直一个腔调。裴度干巴巴谢了声恩,明显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却又没有更好的法子。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元稹,这个人看着年纪不算大,自己也对他有所耳闻,为什么陛下事事都要听他的?他为今天这个位置到底耍了什么手段?
“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冷地冲元稹甩下这样一句话,随后告了退,大步流星走出殿外。
这一日,裴度在家中收到一封拜帖。
“稀客啊,乐天。”待人进屋以后,他亲自烹茶招待起来,“有五年没见了吧?”
白居易面带微笑同他行礼,“既然来了,那就算不得稀客。”
“观你形容都瘦了不少,在河东领兵多年,滋味如何?”
一下子被戳中心事,裴度脸上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那地方紧邻河北,能有什么安稳可言。”
“可王、李二人俱殁,那些旧部赏的赏、罚的罚,按理来说应当无法再翻起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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