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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天下熙熙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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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熙熙

白云垂天,巨大的阴翳落在长安城大大小小的坊市中,明一块暗一块。靖安坊元宅正巧在这阴影的边界之上,时而明亮,时而晦暗。

时隔多日,西北角的荒院门外已用凉棚搭起一座简易的佛堂,裴淑此时正在木佛像前诵经祷告,替两个两者超度祈福。

家宅中出了这样的凶煞之事,免不了上上下下草木皆兵好一阵子。可晦气归晦气,那毕竟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于是裴淑令人将这里布置起来,只盼能借佛光平息怨气,重拾安宁。

可即便将那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她也始终心绪不宁,连日来的恐惧、忧虑如同一层浓雾经久不散,唯余满身疲惫。转念一想,自己身居家中尚且如此力不从心,元稹在外面对的疾风骤雨只会更加迅烈、更叫人难以招架,又怎好兀自叫苦呢?

她轻轻叹气,擡眼望着眼前的木佛像,呆呆的有些出神。那佛陀半阖眼帘,原本平静的眼眸此时却沉在一片阴影里,深不见底一般,看得久了,无端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通过这双眼睛注视着自己。裴淑背后有些发凉,赶紧挪开目光,定了定心神转身欲走,却在下一刻险些惊叫出声。

身后,有一人真的在死死盯着自己的方向!

裴淑认识那人,迅速定定心神行礼问候道,“裴相是什么时候来的?一时怠慢,还望见谅。”

裴度似是刚回到长安,身上尚着巡营时穿的甲胄,沙尘混合着铁腥之气,望之便觉酷烈凛然。他隔着窄窄的巷道,阴沉着脸一语不发,阴鸷的目光在她身后的佛像上来回打量。

他仅仅只是这样站着,却如同大山悬于头顶一般,压迫得人喘不过气。裴淑知道他平日里与元稹之间偶有摩擦,算不上和谐,此刻却猜不准他的意图,只预感来者不善,心中打起十二分的戒备。

“心若不诚,诵再多经又有何益?”裴度慢慢地走上前,语气冰冷,似有凛然杀机,令人不寒而栗,“就不怕惹怒神佛么?”

裴淑起初见他面色心里还有些发怵,被这样不由分说一顿攻讦,只觉得莫名其妙,声音也大了几分,“裴相想必也听说我家中近来发生凶案,妾一片好心为两名亡者祝祷,如何会触怒神佛?”

“蛇鼠一窝,倒也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阁下到底何意?”眼见他越发咄咄逼人,裴淑也有些火气上头,“家中事故,妾作为主母确有管束不当之嫌,若论罪责也自当由夫君过问,轮不到阁下一介外人插手!”

裴度没想到她这么理直气壮,愣了一瞬,怒气化作两声冷笑,“真是夫妻同心啊,说来夫人与在下尚有几分同族之谊,如今进了他元家大门,倒是应了近墨者黑这句话。”

“裴相今日到底有何不快之事?如此恶语相向,微之好歹与你同朝为官,当真半分体面也不顾么?”裴淑忍下怒火,同时脑中也在飞速思考,难不成他们之间又闹出了什么新的矛盾?可元稹对他的态度向来退避忍让,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裴度急成这样?

“你夫婿的所作所为,又有何体面可言?”

他最后扫一眼那佛像,嫌恶之意也不掩饰,“不劳夫人送客,我自会离去。夫人得闲也可提点提点,多行不义,必自毙。”

随后拂袖而去,掠起一阵尘埃。

穿过巷子来到宽敞的街上,裴度方才透出一口闷气。他眉头仍旧紧蹙,顺手从一旁牵马等待的褐衣书生手中接过缰绳,正欲上马,忽然身子一顿,胸口间如巨石压阵,一口气怎么也上不来。

“先生?”书生常年伴他左右,已很少见他如此状况,连忙上前搀扶,迫切问道,“可是喘疾又发作了?”

说着便在马上的行囊中翻找一阵,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裴度,后者打开一看,里面只剩下两三颗药丸,干脆全部倒进嘴里。这药生效挺快,不出一刻,方才那严重的不适感就缓解了不少。

“怎么回事,上次发作已是大半年前了,怎会突然……”

“还能怎么回事。”

当然是被气的啊。

裴度仍有三分怒意未消,气冲冲地将空药瓶塞回到行囊中。书生不知道方才他与裴淑之间的冲突,也不敢多言,留神到那个已经空荡荡的药瓶,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问道,“这药可要再找刘先生多配一些?试过那么多方子,也只有刘先生的最管用。”

刘禹锡人在洛阳,说远也不远,但真要劳烦他的话总是要费一些功夫,何况他遭逢剧变……裴度不愿打扰他,摆摆手示意算了。

“等等。”他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他见刘禹锡自打回了长安后就始终郁郁不快,一直想找机会邀他过来,不说时时陪伴,好歹能令他分分心,不再成天想着伤心事,可他如今谁也不想见,直接去请多半会回绝,但若是多年老友用完了救命的药向他求助,他一定会帮忙。

“回头我写封信,你托人带给他吧。”

与此同时,清晖阁中寂静得令人不安。

御座上的李恒一手撑着脑袋,似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一双眼睛反复在眼前跪地的两人身上来回逡巡,也不知他颈上的伤口还疼不疼;座下的李宗闵和元稹刚刚结束一场争吵,一个激愤得面颊通红,气息尚且不稳,一个满面不可置信,焦急慌张之余还欲向李恒张口解释些什么。

“元微之,你还要替他狡辩到何时!”

未等开口,李宗闵便怒而发声将他的话头打断。元稹心中绝望,怎么自己强调了千次万次,李德裕不可能拿天子性命做赌注去陷害同僚,个中因由还有待详查,仍是白费口舌?

“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你分明可以置身事外一句话不说,但你凭什么费这么大力气替他李文饶讲话?他在你心中就这般干净吗?”李宗闵再次气血上头,冲元稹厉声质问起来,“他李文饶是你朋友,我难道不是吗?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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