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下熙熙 (2/4)
在御前这样大吼大叫本是相当失礼的行为,但此情此景不同以往,他们二人争吵得越激烈,李恒在一旁看得越兴致勃勃。他观察着元稹的反应,看见他被李宗闵问得愣了一瞬间,张嘴却不语,眼眶都开始泛红了,根本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损之?”元稹望着眼前狰狞的面孔,不知怎么觉得无比陌生,“你怎么会这么想?现在是论亲疏远近的时候吗?且不说文饶与你并未有过私仇,他家世代公卿饱受皇恩,于情于理都犯不着如此冒险来针对你一人啊!”
李宗闵瞳孔骤然一缩。
“世代公卿,世代公卿……哈哈哈……”
他注视着元稹,忽然间大笑不止,“原来如此啊元微之,你可总算说出心里话了,哈哈哈……”
“正因他世代公卿,所以品性必然高洁,而我,寒门起家,所以生得一副小肚鸡肠,无怪乎栽赃陷害他人,是不是?”
他的话如一记重锤,沉沉砸在元稹心里,砸得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怎么可能?我何尝……”
“行了行了,吵了半天,二位且歇一歇。”李恒看热闹看够了,懒洋洋地一摆手,说,“真相又不是吵出来的,要不这样,朕允许你们几个知情人,只要想查就放心大胆去查,刑部兵部务必配合,就看谁最先查出来,如何?”
元稹:……
两人皆沉默不语。
在李恒遇刺这件事上,君臣难得上下一心在史官面前瞒了个严严实实,尤其太后与李逢吉一出手,尽管难以避免被人发觉天子身上有所异样,但所有人皆三缄其口,不敢置喙半句——原因无他,一来避免更大的风波,二来实在丢人。
但凡李恒不那么好色,但凡李宗闵不那么图表现,但凡李德裕或李宗闵其中之一能多个心眼;但凡五年前萧家没有被公报私仇,但凡郭氏母子不那么绝情牵连甚广,但凡郭叔庆其人心术稍正不曾勾结叛镇,这场事故便不会酿成。
元稹的心思飞到天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下李恒那玩世不恭的建议,只记得离开清晖阁时最后一眼望见李宗闵的眼神,死气沉沉,破败又萧索。
他没有追上他。
天街小雨润如酥。
白行简优哉游哉地坐在马上,举头尽情索取着一场小雨过后的清爽风光。
他自友人家中做客出来,见日头还早,便也不着急打道回府。眼前这条街虽不比东西两市那样车马喧嚣,却随处可见道旁海棠拂柳、喜鹊压枝,加之多有酒坊、茶肆、古玩字画等小铺,对他这样的读书人反倒更有一番吸引力。
但此时此刻吸引白行简的既不是花也不是酒——他注意到一个书生,正在一间酒坊门前忙忙碌碌。那酒坊在一座半开的小院内,院中大大小小的粗陶坛子整齐地摆在一处,堂屋宽敞明亮,内中一览无余,进门处梁上高悬一张牌匾,暗金色的大字更显格调非凡。
书生一身褐衣,看着年岁不大,迎来送往虽显老成,脸上的表情却与四周的清净美景格格不入——他的神情,十分焦灼不安,似是在为什么事焦头烂额。
白行简忽然想起来,自己曾见过这个书生,见过他在裴度身旁鞍前马后。
裴度在人前并不避讳自己那些门客,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光明磊落之人从不做遮遮掩掩之事,而多年的事实也证明,他也从未借此有过半分逾矩之举。那书生曾跟随裴度出入许多场合,见过他的人们总下意识认为他只是一个寻常的侍从,如今看来,他在外也经营一家酒坊。
这营生和裴度有关吗?
白行简有些好奇,但也没兴趣当真去打听。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扫到那幅牌匾,顿时整个人愣住了,慵懒之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脊背上无法抑制的战栗与寒意。
他看见牌匾上隐隐两道寒光,有东西正隐秘地紧紧扣在那薄薄一道木板之后!
怎么会?
那道寒光来自何物,寻常人未必知道,可他白行简却格外熟悉。不仅如此,此刻他确信那牌匾之后藏了一个人!
这种诡谲的潜行术法并非来自大唐,再加上扣在牌匾上的手甲钩,只有可能是——
而随后发生的事更令他如鲠在喉——那书生嘱托好院中最后一个人,转身欲步入堂屋,却直觉使然地在牌匾之下站住了。
他狐疑地望着那牌匾,仔仔细细打量半晌,但又看不出个所以然。
“你们过来帮个忙,将这匾拆下擦洗一番吧。”
他朝屋内唤道,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白行简心中咯噔一下,不好!
火烧眉毛之际,他果断地用力往马后背上一掐,马儿吃了痛,瞬间发疯似的横冲直撞起来,载着他旋风一般冲进酒坊庭院中。
“怎么回事!救命啊!停下……给我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