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人道短 (1/4)
人道短
这场声势浩大的三司会审才将将起了个头,就因实在缺少有力人证物证而不得不停下,论罪论罚,皆待详查过后再行决断。
而那些亲临御史台一览“盛况”的人,事后却不约而同对此三缄其口——能说什么呢?元稹隔日就好端端出现在众人面前,毫发无伤,白居易也同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一切如常,仿佛那场三司会审上的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倘若说了,听者信不信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会不会给自己惹上未知的麻烦。
没有谁愿去招惹一个风口浪尖上的人。
与此同时,大理寺新任少卿悄然上任,与往常任何一次职位调动无异,只是这次,不同人之间似是不约而同生出一股没来由的默契,毫不关心原任少卿去了哪里。
陈章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一连几日,就这么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午后,翰林院其余人等皆因公务外出,只剩李绅一人留守,从外院到内院一片静悄悄。他心情似乎不错,可刚迈入内院门,脚步却陡然一重,被一个靠在院墙边默然等候的身影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之后,立刻松了口气。
“你近来关心我,好像远多过关心微之呢。”
李绅揶揄道,对来者似乎隐隐不满。
白居易擡起头,目光冷峻,“你不该关着他无休止地私刑折磨。”
李绅愣了一下,随后哈哈一声闷笑,无奈地摇着头,似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个眼下还算是朋友的人提出的问题。
后者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神色复杂。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李绅身上的阴鸷之气变得越来越重,原本以为他只偶尔为了追求官秩序而时不时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于大是大非上不会出现岔子,可自己前几日竟然发现他把陈章私自关在了刑部秘牢中,没有任何看押牒文,甚至连罪案名目都没有,就这么随他个人意思私刑处置,第一天挑了右手,第二天折了左手,一双手彻底废了后就开始折腾双腿,如今人在牢中,手脚四肢俱已残废动也不能动,没有一块好肉,可偏偏又被用了药强迫清醒地活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谓秘牢,是个藏在深院中的单间石室,并非真正看押犯人的地方。这事做得虽然隐蔽但称不上滴水不漏,只要对陈章的去向上心一些,就不难查出这处秘牢中的异常,只不过除了元稹和白居易,恐怕再没有人会关心牢中之人的死活了。
陈章没有家世,他在朝中立足,唯一的靠山就是李逢吉,现在李逢吉放弃了他,谁会那么没眼力见,去和这位权势滔天的元老重臣对着干?
“那依乐天之见,我该当如何?”
“他作弊他有罪,那就大大方方明着来,该查的查,该审的审,大唐律法不是摆设,不会欠你公道,”白居易义正辞严道,“这样私刑虐待,罪不能昭示,恨不能弥补,冤无法洗雪,除了泄愤又有何益呢?”
李绅无动于衷地望着他几近恳求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公道,什么是公道?你动不动将它挂在嘴边,可曾有一日享受到公道吗?时过境迁,当年的科举舞弊案还怎么查?我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权公又早已作古,什么证据都没留下,要怎么查?谁来查?李逢吉可还在呢,即便查出当年之事的确与他脱不了干系,又能如何?同他彻底翻脸么?你知不知道令他彻底放弃陈章费了多大的功夫……”
“对,我还正想问你,”白居易骤然打断他的话,“你到底背着我们所有人与李逢吉做了什么交易,让他连陈章的命都能舍弃任你处置?”
李绅的话音也越发凌厉,“你这么问,是来问我罪吗?!”
“谁问你罪了!”白居易同他争吵起来,愈来愈激烈,心中却难过,“我只是不希望我相识二十年的好友,变成一个满腹心机满手鲜血的恶魔!”
这一声几可穿林打叶,惊得几只雀鸟纷纷振翅。
“我是恶魔,白乐天,你可真是我的良友啊!”李绅气得词穷了,来回踱起步子带出一阵风,脸也憋得通红,“那仅仅只是落一次榜那么简单吗?气数变了,一切就变了!我远走江南落入李锜那个贼人手中,他那些凌辱人的手段你做梦都梦不出来,后来回到长安,我被人构陷成李锜同党对朝廷怀有二心这事,你也从未听说过吧?这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没发生过!你不知道……”
“公垂!”白居易一双手紧紧箍住他,声音缓了不少,“我不该说你恶毒,你本心也并非如此,只是遭遇了太多不公,现在又碰巧撞上陈章失势,于是把这些年里的怨气全部发泄在了他的身上,是这样的,对吗?”
他温言相劝,“可是这么做,弥补不了你失去的,更换不来心安。”
“我要心安了么?要弥补了么?我现在只要陈章日日生不如死,反正他这条贱命已无人在意,反正你的微之深受其害到如此地步,我这么做,不是正好也替你们报仇了么?”
李绅双目赤红,如同走火入魔一般,任凭白居易怎么劝,也浇不灭那团邪火。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响动。
笃,笃,笃。
两人虽隔了那门一段距离,可方才俱是激动万分,谁也没顾上收着声量,也不知传出了多远。但此时此刻翰林院理当没有其他人,会是谁在敲门?
白居易冷静片刻,走过去将门一开,当即眉心一跳。
竟是元稹。
他们只对望了一眼,白居易就知道,他全部都听见了。于是什么也没说,走到一边让出一条道。
元稹手中拿着一叠改过的敕文,对李绅道,“有劳公垂,帮我带给文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