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平生故人 (3/6)
“臣无话可说。”
“……”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
平时不是很喜欢直言进谏么?现在朕让你说,你却无话可说?李恒彻底暴怒,猛地将他一推,推得他跌坐到地上,“你忘恩负义,你不识好歹,朕对你很失望!既是无用之人,那还留在这世上吃空饷做什么!”
他气势汹汹地冲向神台旁的礼器,从中抽出一把剑。
元稹心如死灰,不闪也不避,任由那把剑朝自己刺过来,思绪不受控制地飘飞到千里之外。忽然间,他想起了先帝——
李纯的确待自己不好,不及李恒千分之一的好。在元和一朝之中,尊位与荣光从来与自己无关,李纯带给自己的,只有误解、忌恨与冷漠,可偏偏,他心里有国家社稷,有千秋大业。
倘若这一生的终点由得自己选择,倒不如死在某处任地、某件全心全意相付的要务上,远好过如今这样,荒唐地死在天子信手捏造出的光荣之中。
李恒气急败坏,可手中那把剑实在太重,沉甸甸的分量忽然令他意识到,这里是太庙,无论如何,也不该让这里见血。
他想收剑,却力不从心,剑锋拐了个弯,擦破了元稹的衣袖。
“滚。”他喘着粗气,眼中尽是血丝,望着元稹仍像泥胎木偶一样在那里低着头,只恨不能将他整个人连同这副心肝一起,掰开揉碎。
“朕再也不想看到你,给朕滚!”
元稹终于动了动。他面朝李恒,再次缓缓叩首,“无论如何,臣得此地位、享此殊荣,全赖陛下信任与提携,天恩浩浩,今生难忘。”
随后颤颤地站了起来,久跪的双腿麻木不已,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门外是晴空万里,西斜的日头已染上金黄,亮得有些晃眼,一出来还有些不适应。前方的大道纵贯南北,分出无数枝干探入寻常百姓家,终途便是那座云上天宫。
那里不是自己的目的地。元稹想。可何去何从,他也一片茫然。
白居易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等不到元稹,也不知元稹被带去了哪里,更不知该怎么面对方才经历的一切。于是他逃了,逃到了大明宫外的烟火人间处。
此刻天色尚早,街边有零星酒家已打开灶火,升起袅袅炊烟。叫卖与吆喝声时不时传来,拌着热气的面香、酒香、茶香偶尔掠过鼻尖,一擡头,几只鸽子在头顶上空振翅划过,飞入屋檐下。
那里或许是它们的家?
白居易看那鸽子看得入了迷,浑然不觉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朝他走近。
“您是……白先生?”
来人一身精干的劳作打扮,面庞黝黑却神采奕奕,见到自己,似是欣喜非常。白居易觉得他高大的身形实在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应当不是回长安这两年见过的,更不是在忠州江州时认识的,那就应当是……
“我是乔庚,有……多少年了,一、二……当有六七年了吧,您那时总照顾我的生意,可自我从通州回来,就找不到您了,听说您去了其他地方,我那时想告诉您我把元先生送到了通州,可写了信却不知该往哪里寄……”
“是你!”白居易想起来了,没想到今时今日居然能邂逅一场意外的重逢,同样高兴起来,“当时走得匆忙,但一切都好,如今我与他都在长安。那一趟辛苦了,是我该感谢你。”
乔庚憨厚地笑了笑,指一指前方那几只鸽子落下的屋檐,“如若不嫌弃,就请进来坐坐吧,聊表心意!”
也不错。
白居易同他说笑着进了那间店铺,发现这里不是普通的食肆或茶楼,也不卖吃食货物,堂上两张书案,笔墨纸倒是充足,账台后一面巨大的柜子被分成许多小格,每一格都有或多或少像是书信一般的东西。
柜台前忙碌的年轻娘子见到乔庚,连忙打招呼,“掌柜回来啦!”
乔庚进了门,冲那娘子一笑,“今日有贵客,一会夫人回来若是赶得及,就告诉她多备一些酒菜。”
又回头向白居易介绍道,“这是代笔娘子,邻家的丫头,闲的没事就来我这上上工,赚些零嘴。”
小姑娘一听不乐意了,“掌柜可莫要在贵人面前损我,我的手艺可是出了名的,附近许多街坊要写信可是点名道姓要我代写呢!”
白居易疑惑,“代写信?”
“哈哈,其实代写并非这铺子的主业,我的这门生意,是送信——”
循着他的目光,这才发现一侧墙上所挂的地图,虽然看上去远不如朝中所用的那么细致,但总体的型也算大差不差,应当是他们自己一步步丈量后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