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死生契阔 (3/6)
他今生从未有过如此偏执、疯狂、歇斯底里的时刻。
洛阳到武昌大道通途,驿馆周全,白居易不要命似的疾驰南下,一路上无人敢拦。一千六百里路,十日便走完了。
一到鄂州,他就直奔节度府而去,可站在门口迟疑半晌,没有跨入一步。
他看到了门楣上挂着的素缟,门内,几簇白幔边角在风中飘摇不定,影壁之后,必定是满院苍白。
微之肯定不在这里。他向来喜爱缤纷色彩,即便身在陋室也要寻一些花草来点缀,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处所被布置得如此惨淡凄凉?
白居易痴痴地想。
他往街上走去。
那场噩梦般的大雨已成为远去的回忆,街头巷尾早已重新燃起勃勃生机。前行十来步就是一家点心铺子,店中伙计正推着一车新鲜瓜果往后厨去,这些瓜果做出来的点心,应当很合微之的口味;再往前几步有一家酒肆,香气十足手艺却不太细致,杂质过多了,甚至不如自己年初时酿的那坛梅花酒清亮;走得更远一些,便是一间小学堂,数十名幼童正端坐其中,时不时响起稚嫩的读书声,读的还正是自己早年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
他一路走过去。
这里的一屋一舍、一砖一瓦,处处都有元稹来过、逗留过的气息,他遇到年迈的老者会上前嘘寒问暖,瞧见新颖的点心果子会买下来尝尝鲜,听到学堂里传来熟悉的诗句,也一定会带着笑在门口驻足观望。
可白居易寻不到他。
元微之,我到底要去多远的地方才能找到你?难道非要我上穷碧落、下尽黄泉,你才愿意见我一面么?
“乐天。”
一道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
白居易茫然回头,看到窦巩一身素衣,满面憔悴,整个人看上去如同老了十岁。
窦巩叹一口气,目光移向他处,良久复又说道,“近来事务太多,我……实在无暇招待你。对不起。”
二人相顾无言。
“黄鹤楼……在哪里?”白居易忽然问道。
窦巩一愣,随后缓缓转头,指了一个方向,“往西边走,到了江边就能看到。”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已渐渐西斜。
白居易找到了记忆中熟悉的楼阁。
魏巍高楼,遥指天阙,他拾级而上,一步步朝着顶楼攀登。如今年岁上来了,真的比不得从前,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歇息,百尺楼阁,不知何时才能登顶。
可他做到了。当他来到顶楼时,看到了与梦中极为相似的景象。
夕阳已收敛了光芒,变得赤红一团,远远悬挂在江天交界之处,宽广的江面浮光千里,绚丽得如同金色的锦缎。目光近处,黛色的洲屿星罗云布,一叶渔舟悠然游荡其间,如蜉蝣般渺小,却又如此生机蓬勃。
白居易望着眼前的如画江山,眼底刺痛不已。
他在洛阳听闻噩耗时没有哭,舟车劳顿奔赴鄂州的途中也没有哭,可此时此刻,当他形单影只地凭栏独望这滔滔江水,深埋心底的悲恸便再也无从抑制,铺天盖地、排山倒海般将他的理智彻底吞没。
他扶着栏杆,痛哭不止,任凭泪水肆虐,浸透青衫。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他知道,元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与自己如此心意相通、如此肝胆相照。
余生归途,只剩他独自一人了。
“先生,副使有书信一封,托在下转交。”
回洛阳的马车停在了鄂州城外。
白居易自窗边接过信。
他只在鄂州停留了不到两日。他无法去见元稹的家人,无法迈入节度府半步,甚至无法让自己闲下,他只能匆匆逃离。
就在这时,节度府的从事追上了他。
窦巩的信中没有安慰与祝福的话,只有简短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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