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死生契阔 (4/6)
“救他。”
两个字,笔迹凌乱、笔力虚浮,想来写信的人早已走投无路、心力交瘁——鄂岳水患过去不到一月,忽然有御史带着一队神策军来到鄂州,称节度使私调黄州驻军实在恶劣,须得严查,非但四处抓人,还欲对元稹的灵柩不敬,闹了个天翻地覆。最终,卢谦一个人揽下了一切罪责,待押解回长安另行发落。
白居易合上信,双手颤抖不止。“啪嗒”一声,一滴泪溅落纸上。
“走吧。”
他吩咐道。
马车缓缓行进,他没有力气掀开窗子,没有力气回头望鄂州城一眼。他浑浑噩噩地来,又浑浑噩噩地离去。
“所以你回来后,日日在此煮酒,是为了等他。梅香引路,倒也浪漫。”
刘禹锡饮下最后一杯酒。
“等来了你,也不错。”白居易熄灭炉火,说道。
他们收拾了器具,相携往城中走去。
“梦得,我们二人今年,都有六十了吧。”
“没错。怎么,和我这个老头走一起,嫌无趣?”
白居易觑他一眼,难得地笑了。
“只是觉得,岁月不饶人。”
几日后,元家人扶棺抵达洛阳。
故武昌军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元稹殁于任上,终年五十三,听者无不感其志、悲其运,一时间,与他交分深浅各色人等,皆纷纷前来相悼。履信坊元家宅院一连几日,车马盈门。
白居易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而自己就在那里,不言不语,沉默地陪伴,也沉默地告别。
旧宅院中,丛丛青竹依旧苍翠,久拥萧萧风,空长高高节。一旁是白居易今春种下的杜鹃,观其枝叶生长得还不错,待到来年春日开出火红的花,整个小院就是一幅深红浅碧的画卷。
微之若能看到,一定喜欢。他想。
就在这时,秋明穿过人群,悄悄在他耳畔低声道,“已到城外五里。”
白居易听罢,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走上前去,轻轻抚上眼前这副冰凉的棺木,一如从前抚上元稹的脸那样温柔。
“他待你一片赤诚,你若在天有灵,就帮帮我。”
说罢,毅然转身离开。
城外,一队人马围着一辆槛车缓缓前行。槛车内的人蓬头垢面、一身血污,似是挨了不少刑罚,也不知犯了什么罪;四周骑马的人个个绣衣加身、腰悬宝刀,一看就是长安的贵人们在外地办差。
见着这样一群人,沿途百姓无不避让,可快到城门口时,竟有一人直挺挺地拦在路中央——这人一身素衣,看上去有些许年纪,也不知是什么身份。
“让开,你找死吗?”
为首的御史感到莫名其妙,不耐烦地呼喝两声。
白居易只瞧了他一眼,目光转向槛车内的人,心里顿时像被揪住一般。
“河南尹白居易,在此等候友人,诸位既然将人送到,就请交给在下。”他冲槛车内喊道,“鄂岳水患凶险,都虞侯治灾辛苦了!如若不嫌弃,就请逗留洛阳几日,我必定好生招待,替君接风洗尘!”
卢谦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猝然而起,不顾伤痛死死抓住槛车拼命摇晃,摇得手上的镣铐当啷作响。
他想喊什么,泪水却先一步模糊了视线,哽咽得一句话也喊不出。
“这是朝廷钦犯,白居易你做什么?”
一个神策军小声提醒道,“御史,这是白居易啊,还是不要惹他为好……”
“钦犯?”白居易的声音冷冷的,“谁人不知故节度使调兵乃是为了赈灾安民,毫无半分私心,如今他身死水患前线,尔等竟要编排罪名陷害忠良,真是枉为人也!如今在河南地界遇此等恶行,天子可以不管,群臣可以不管,我这个河南尹,必须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