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 (1/3)
暗流
两位长辈的婚礼定在城西一家老式小礼堂。红绸缠满灰白色的罗马柱,鲜红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礼台,空气里飘着百合与香槟的甜腻气味,混着宾客们刻意提高的寒暄说笑,织成一片虚假的喜庆。
凌肆倚在礼堂外侧的廊柱上,一身纯黑西装与周遭的鲜红格格不入。领带松松挂在颈间,他没系,任由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单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把从拾光阁带出来的、微微生锈的旧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稍稍压下了心底翻腾的躁意。
他早来了。
看着母亲穿着素雅的白色旗袍,妆容精致,眼底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在安父身边招呼客人。
他也早在一个多星期前,就跟母亲激烈地吵过,反对这场在他看来仓促又荒诞的再婚。
可当母亲用那双同样藏着伤痛、却努力想抓住一点新生活的眼睛望着他时,所有激烈的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终究败下阵来。像个局外人,或者更糟——像个奔丧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眼沉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与礼堂内刻意营造的温馨幸福形成尖锐对比。
不远处的花坛边,安梓墨蹲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砖缝里冒头的草叶。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茍地系到最顶端,规整得近乎刻板,将脖颈护得严严实实,连同那条细银链和怀表,一同藏匿在衣料之下。浅色的西装裤沾上了一点尘土,他也无心去拍。
母亲早逝的这些年,他和父亲相依为命,从未想过父亲会再婚。更没想过,再婚对象的儿子,会是凌肆——开学第一天就跟他撞得人仰马翻、上课睡大觉还公然翘课、眼神像刀子一样刮人的转校生。
偏偏,凌肆还是当年那位推开他、自己却倒在车轮下的凌叔叔的儿子。
颈间的怀表贴着皮肤,明明冰凉,此刻却烫得他心慌。一想到从今晚开始,就要和凌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以“兄弟”的名义朝夕相对,那股混杂着抗拒、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慌乱的窒息感就汹涌而来,让他几乎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小肆,小墨,快进来!仪式要开始了!”凌母走过来,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安父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催促和些许警告。
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一前一后走进礼堂,中间刻意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仿佛对方是什么携带病毒的污染物。眼神更是避免任何接触,凌肆目视前方,下颌线紧绷;安梓墨则微垂着眼,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
宾客落座,司仪热情洋溢地开场。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双方家长发言,交换戒指,拥抱……凌肆站在台下阴影处,冷眼旁观,指尖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安梓墨则站在父亲侧后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陷入掌心。
“下面,有请两位新人的儿子,凌肆和安梓墨,上台为妈妈和爸爸献上鲜花,送上祝福!”司仪笑容满面地cue到他们。
聚光灯打过来。凌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慢吞吞地走上台。他从礼仪手里接过那束包装精美的百合,看也没看,随手就塞进了母亲怀里,连一句“新婚快乐”或“祝福”都欠奉,动作敷衍得像在完成一项令人厌烦的任务。
凌母接住花,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轮到安梓墨。他攥着花束的包装纸,指尖用力到泛白,步伐僵硬地走到父亲面前。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爸,祝您……和阿姨幸福。”说完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风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片。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司仪努力活跃气氛,说着“兄弟俩看起来都很内敛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照顾”之类的套话。
接下来是敬茶改口环节。
凌肆端起一盏描着金边的瓷杯,走到安父面前。茶水滚烫,通过薄薄的杯壁传递着热度。他需要弯腰,递上,说一句“爸,请喝茶”。简单的动作和几个字,却让凌肆感到膈应,身体僵硬着动弹不得。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开口时,礼堂侧后方一扇没关严的老式雕花玻璃窗,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猛地撞开!
“哐当——!”
声响不小。狂风卷着外面凋落的梧桐叶灌入室内,悬挂的红绸彩带被吹得胡乱飞舞,礼台两侧装饰的烛台火焰剧烈摇晃,光影乱颤,刺得人眼花。
安梓墨正站在凌肆侧后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和混乱惊了一下,下意识擡手挡在眼前,护住眼睛。就是这个动作,让他原本扣得严实的领口被扯松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截极其熟悉的、银质的链子,随着他动作的起伏,从衬衫领口边缘滑了出来,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出冷冽而醒目的微光。
凌肆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那抹银光钉住了。
他其实早已认熟了这根链子。在开学那天拥挤的走廊里,在之后课间偶尔瞥见的瞬间。可此时此刻,在这个充满荒诞结合意味的婚礼上,在需要他向另一个男人喊“爸”的关口,再次看见它,看见它连接着父亲遗作、此刻紧贴在安梓墨皮肤上的事实——
胸腔里翻涌而上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涩意。
像冰冷的潮水裹挟着粗糙的沙砾,缓慢地碾过心脏。父亲用命换回来的人,父亲倾注心血制作、用以“护佑”的人,如今,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即将成为他法律上的“弟弟”,分享他的母亲,侵入他的生活。
走神只在刹那。
指尖传来的灼痛猛地拉回他的神思——是茶杯里溢出的热水,因为刚才的晃动,溅了几滴在他捏着杯底的手指上。皮肤立刻泛起一片刺眼的红。
可他没动,甚至没松手。只是盯着安梓墨领口那抹银光,眼神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