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 (2/3)
安梓墨放下挡风的手,恰好撞上凌肆的视线。那目光沉甸甸的,复杂难辨,却精准地落在他无意间泄露的颈间。他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又是这块表!凌肆明明早就见过,为什么总是用这种眼神盯着看?阴魂不散!被窥探隐私的羞恼、对这场结合的本能抗拒、还有对凌肆这个人全方位的抵触,在这一刻混杂着爆发出来。
慌乱和怒气冲昏了头脑,安梓墨端着茶杯的手不稳地晃了一下。
半杯滚烫的茶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径直泼在了凌肆笔挺的黑色西装裤上,从大腿蔓延到膝盖,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狼狈的湿痕。
冰冷的丝绸面料骤然粘贴滚烫的皮肤,刺激得凌肆肌肉一紧。
他猛地擡起眼,看向安梓墨,眉头狠狠拧起,眼底积压了一上午的烦躁、对这场婚礼的厌恶、还有因怀表而起的窒闷情绪,瞬间找到了出口。他压低声音,语气冲得像带着冰碴:
“你特么故意的?”
安梓墨也被这意外和自己的失手弄得心头一跳,但凌肆那兴师问罪的语气和仿佛他是什么害虫的眼神,瞬间点燃了他所有压抑的火气。
“明明是你先盯着我看!”他攥紧了空了的茶杯,指尖发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虽然压着,却足够前排的宾客听见,“谁特么让你总盯着我东西看!”
两人在礼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当众呛了起来。虽然都顾忌着场合没有大吼,但那针锋相对的语气、紧绷的姿态和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来的火药味,清晰得无法忽视。
凌母和安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尴尬和难堪显而易见。
司仪慌忙上前,胖胖的身体挡在两人中间,干笑着打圆场:“哎呀,孩子们感情好,亲近才拌嘴嘛!没事没事,小小意外,喜事嘛,热闹!”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拿毛巾。
凌肆看着司仪虚伪的笑脸,又瞥了一眼母亲苍白的面色和安父铁青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他懒得再多说一个字,擡手烦躁地扯了扯湿冷粘腻的裤腿,将手里那盏烫手的茶杯往旁边的托盘上一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转身就朝台下走。
路过僵直站着的安梓墨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裹着复杂的情绪,狠狠砸过去:
“别以为我爸救了你,你就能在我面前随心所欲。”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安梓墨心底最敏感、最疼痛、也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所有的理智、克制,在瞬间崩断。
“谁特么要他救!”安梓墨猛地擡头,眼眶逼出一点红,声音陡然扬了起来,带着破罐破摔的尖锐和深藏的委屈痛楚,“我特么又没求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礼堂前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背景音乐还在不知趣地流淌着《婚礼进行曲》的调子,却更衬得这寂静诡异而沉重。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错愕、探究、尴尬、看热闹……各式各样。
安父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他猛地伸手,一把狠狠拽住安梓墨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安梓墨踉跄了一下,西装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安父眼神里的警告和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安梓墨喊完那声就愣住了。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被那话里的无情和忘恩负义刺痛了。凌叔叔推开他的那个瞬间,车轮碾过的声音,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父亲一夜白了的鬓角……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
后悔和慌乱后知后觉地涌上,可看着凌肆骤然停住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目光,那股梗着脖子的倔强和少年人可笑的自尊,让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再出声,也不肯低头,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凌肆的背影在礼台边缘顿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回头。
他不是气安梓墨的口不择言。他知道那话里有多少是冲动的伤人,有多少是少年人被困在尴尬境地的愤怒宣泄。
他气的,是这整场由一场残酷车祸和一场仓促再婚强行缝合出的、漏洞百出的“团圆”戏码。他气的,是父亲那样沉重无私的牺牲,在这样混乱的场景和言语里,似乎被衬得轻飘飘,甚至成了负担和怨怼的源头。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窃窃私语的宾客,走出了那片被红绸和鲜花装饰得令人窒息的礼堂。
接下来的整场婚礼宴席,凌肆没有再出现。
有人看见他靠在礼堂后面幽暗走廊的尽头,指间夹着一支明明灭灭的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里闪烁。指尖白天被茶水烫红的地方,混着烟草辛辣的气息,越想,心口越闷得像压了一块浸水的巨石。
最后,烟蒂被碾灭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砾里。他揣着兜里那把冰冷的旧钥匙,又一次消失在了夜色中。
目的地,依然是那条老巷,那间拾光阁。
推开沉重的木门,熟悉的尘埃在通过门缝的月光里浮沉。陈旧机油、木头和时光的气息包裹上来,竟比礼堂的香槟百合让他觉得自在些许。他径直走到柜台后,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再次翻出那本厚重的设计册。
指尖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一页。怀表的图纸静静躺在泛黄的纸面上,“赠予小墨。愿时光护你,岁岁平安。”那行小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又碰了碰自己手背上那片已经不再疼痛、却留下浅淡红痕的烫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对着图纸上精密的线条,低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