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碎裂 (1/2)
碎裂
拾光阁那盏旧台灯亮了一整夜。
凌肆坐在父亲凌正弘惯常工作的那张宽大木桌前,脊背微微弓着,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桌面上铺着柔软的黑色绒布,上面小心地摆放着从安家带回来的那座已经修葺一新的旧钟表,以及……几块用软布仔细承托着的、泛着冷冽银光的怀表碎片。
表蒙玻璃已经碎裂,细小的菱形碎片像凝固的泪滴。银质表壳在与大理石地面撞击时,磕出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凹痕,边缘甚至有些微的卷翘。最让人心惊的是表盘——指针精准地停在了某个时刻,那是烙印在凌肆记忆深处、永不会褪色的时间:父亲出事的那一天,那一刻。
他熬了大半夜,用最细的钟表镊子和放大镜,小心地将那些碎片分类,尝试着进行初步的清理和拼合。指尖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操作而微微发颤,手心里还有几道被玻璃碎片划出的、已经凝结的细小血痕,是傍晚在安家客厅试图阻止安梓墨时留下的。
他翻出了父亲留下的所有关于这块怀表的设计图纸和笔记,逐字逐句地核对,寻找修复的可能。又从仓库深处找出早年积攒的备用材料——与表壳同批量的银料,相似厚度的古董玻璃片,极其微小的、用于固定表蒙的卡扣。
修复远比想象的艰难。这不仅是对技艺的考验,更是对耐心和心神的折磨。每一块碎片的归位,都仿佛在触碰那段鲜血淋漓的往事,和安梓墨那双盛满泪水与恨意的眼睛。
“傻逼……”他对着桌面上逐渐显出雏形的表壳轮廓,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干涩。骂的是谁?是那个冲动扯下表链的安梓墨,还是这个明明心疼得要死、却只会用硬邦邦的话去戳对方的自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角那条被细心打磨得光亮如新、链尾处偷偷刻了一个极小“安”字的银链上。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修好那座承载着两家过往的旧钟,连同这条悄悄准备的、与怀表更相配的新链子,一起在某个不那么尴尬的时刻,用他一贯不耐烦的、施舍般的语气塞给安梓墨。他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旧链子都快磨断了,换个新的,别哪天掉了又哭。”
可现在,怀表碎了。那条刻着“安”字的银链,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无声的嘲讽。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客厅里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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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梓墨日常呛了两句嘴后,他去了拾光阁修表。
他是傍晚时分从拾光阁回到别墅的。手里提着修好的旧钟表,装着新银链的小绒布袋就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心情是这几天来难得的、带着一丝隐秘期待的平静,甚至罕见地没有在进门时就皱起眉头。
然而,这份平静在踏入客厅的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安梓墨和安父正站在宽敞的客厅中央对峙。安父的脸色是少见的严肃,眉头紧锁。安梓墨背对着门口,但凌肆能看见他挺得笔直却微微发颤的肩膀,还有那只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我不去养护中心。”安梓墨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压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倔强和抵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次去都要做穿刺检查,我受不了那个。”
“小墨,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安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还有一丝疲惫的担忧,“你腺体的旧伤最近频繁发作,上次疼得那么厉害,不找专业医生彻底检查清楚,制定更有效的养护方案怎么行?凌肆也跟我说了,你在老宅那次疼得站都站不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凌肆的脚步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顿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他只是……只是那次从老宅回来,看到安梓墨疼成那样,心里堵得慌,又帮不上什么忙。后来在餐桌上,安父问起安梓墨最近身体状况时,他鬼使神差地,在桌子底下用手机给安父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提了一句“他腺体好像不太舒服,上次疼得厉害,最好看看医生”,言简意赅,甚至没带什么情绪。他只是觉得,这该是大人去操心的事,他一个半大少年,除了看着干着急,还能做什么?
他没料到,安父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要去专门的Omega腺体养护中心,更没料到,安梓墨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安梓墨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过头来。当他的目光触及站在不远处的凌肆时,那双平日里清澈疏离的浅色瞳孔里,瞬间燃起了两簇冰冷而炽烈的火焰。那里面有被背叛的震惊,有隐私被窥探的羞恼,更有一种被赤裸裸地揭开最脆弱伤疤的、近乎恨意的愤怒。
“是你多嘴?”安梓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砸向凌肆,“凌肆,我的事——轮得到你特么管?!”
他最忌讳的,就是旁人知道他腺体的旧伤和因此带来的脆弱。那是当年车祸留下的、伴随终身的印记,是他极力想要掩盖的“不正常”,是他骄傲自尊之下,最深的自卑和恐惧。而凌肆,这个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哥哥”,这个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的人,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将他的软肋捅到了父亲面前,让他被迫去面对那些冰冷的医疗器械和令人窒息的检查。
凌肆被他眼中的恨意刺得心头一缩,但随即,一股被误解和对方不知好歹激起的火气也蹿了上来。他往前走两步,将手里提着的、装着修好旧钟表的纸袋,连同那个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装着新银链的小绒布袋,一起有些重地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管你?”凌肆的声音也急了几分,带着连日来积累的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等你哪天在学校、在路上疼晕过去,谁管?叫救护车吗?腺体上的伤是当年车祸落下的根子,我爸救你一场,我管你怎么了?天经地义!”
他本意或许并非如此尖锐,但话赶话,那根深蒂固的、与那场车祸绑在一起的“恩情”与“责任”,再次不受控制地被抛了出来,像一块沉重而粗糙的石头。
“别拿你爸说事!”
安梓墨瞬间就炸了。这些天积压的所有别扭、对凌叔叔的愧疚、对自己失控言语的后悔、对这场强行拼凑的家庭关系的无措,还有此刻被最不想被干涉的人干涉私事的巨大烦躁和羞愤,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喷发。他眼圈倏地红了,不是要哭,而是极致的愤怒和委屈。
“你爸的恩我记一辈子!我用不着你你特么嘴贱提醒!”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破音的颤抖,“但我不欠你的!凌肆,我他妈不欠你!别天天拿着那点恩情来绑着我,教训我,插手我的事!我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累赘!”
“累赘?”凌肆的眼睛也红了。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想起了安梓墨疼得蜷缩在卧室门口、靠着门缝光影睡去的夜晚;想起了在老宅,那个虚弱地靠在自己怀里、攥着他衣角寻求一点支撑的瞬间;想起了自己守在门外时,那莫名的心慌和笃定要管到底的念头。
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话冲口而出,比他想象的还要直白,还要不顾一切:
“我从没觉得你是累赘!”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能看清安梓墨睫毛上因为激动而沾染的细微湿气。
“我在意的是你!是你安梓墨这个人会不会疼,会不会出事!不是那点早就该翻篇了的破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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