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碎裂2 (2/2)
他根本不想清。他怕极了“清了”这两个字。那意味着他与凌叔叔之间最后的实物联结彻底断裂,意味着他与凌肆之间那点扭曲却真实的牵绊,可能也随之烟消云散。
身体冰冷,心里却一片滚烫的混乱和悔恨。在疼痛和绝望的间隙,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上次腺体不适时,门外那缕暖黄的光,和那道沉默却令人心安的身影。想起老宅里,那个带着机油和皂角气息的、坚实而短暂的怀抱。
他多希望,此时此刻,那道门缝下能再次漏进一点光。多希望,能再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哪怕只是很淡很淡。
可是没有。
房门紧闭着,门外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和冰冷。只有他一个人,在失控的信息素和剧烈的疼痛中沉浮,被无尽的后悔和孤独吞噬。
而城市的另一端,“拾光阁”的灯火,彻夜未熄。
凌肆将自己反锁在店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将怀表碎片在绒布上重新摊开,在明亮的台灯下,红着眼睛,开始了他人生中最艰难、也最专注的一次修复。
他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古董钟表修复数据,找出最细的专用玻璃胶和调配好的同色银料修补膏。他的指尖因为极致的专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又在触碰到碎片时,强迫自己稳下来,稳得如同父亲当年教导他时那样。
他用最细的镊子,蘸取一点点胶水,像拼合世界上最精密的拼图,将细小的玻璃碎片一片片归位。他小心地处理表壳上的凹痕,用银料一点点填补、打磨,试图恢复它原本的光滑弧线。桌上的新银链静静地躺着,链尾那个小小的“安”字,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一边粘合着破碎的表蒙,一边对着空气,用沙哑干涩的声音,低声地、反复地念叨着,像是一种固执的承诺,又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笨蛋……谁要和你两清……”
“表我肯定能修好……修得跟新的一样……”
“你也……别气了……”
“腺体疼的话……要记得吃药……别硬撑……”
一整夜,他就这样坐在父亲的位置上,滴水未进,眼里只剩下那只碎掉的怀表,和那个疼得发抖、满眼是泪、却说着最绝情话语的少年。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怀表的轮廓,在他指尖一点点重生,虽然依旧布满裂痕,但已经勉强拼合成了一个整体。那道凹痕也被小心地填补打磨,虽然仔细看仍能看出痕迹,但已不再那么狰狞。
凌肆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疲惫不堪,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天光大亮时,他将初步修复好的怀表,极其小心地装进一个铺着柔软丝绒的方形小盒里。连同那条刻着“安”字的新银链,一起放入。
他回到别墅时,家里静悄悄的。父母似乎都出门了,或者还在各自的房间里。
他走上二楼,在自己房间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蹲下身,将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轻轻地、无声地,放在了安梓墨的房门口。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同样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两只丝绒盒子,一扇紧闭的房门,隔开了两个同样一夜未眠、心绪翻腾的少年。
冷战,在这初冬的清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