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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时光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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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

拾光阁的招牌挂上去之后,日子就像上满了发条的钟表,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

安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做面包,而是把墙上那些钟表一架上发条。他一个一个地拧,手指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沉睡的人讲故事。凌肆有时候比他醒得早,躺在床上听楼下那些钟表次第响起来——先是老座钟沉闷的铛铛声,然后是壁挂式布谷鸟钟轻快的咕咕声,最后是工作台上那块怀表细微的滴答声。它们像一支默契的乐队,各自奏着自己的音符,合在一起却成了同一种旋律。时间的声音。

安阑说每块表都有自己的脾气,走得快的性子急,走得慢的性子慢,停过的那块心事重。凌肆问他哪块心事最重,安阑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块——扭曲的、变形的、玻璃碎了的怀表,凌肆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壳扭曲,玻璃碎了,秒针却还在走。不紧不慢,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凌肆说它修好了,安阑说嗯,修好了。两个人对视,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楼渡雪说你们俩怎么老哭,方唐说你不也老哭。楼渡雪否认,方唐说他上次看爱情片哭了一包纸巾,楼渡雪说那是因为结局太感人了。方唐说那对主角最后在一起了,楼渡雪说就是太感人了才哭。方唐没再说话,伸手握住了楼渡雪的手。楼渡雪没有甩开,耳朵红了。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的。

安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不是刻意去想的,是那些记忆自己冒出来的。像墙上的爬山虎,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整面墙。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凌肆那天,走廊里人挤人,他把凌肆撞得书本散了一地。那人蹲在地上捡书,擡起头,眉峰骤拧,“急着投胎?”他那时候觉得这人真凶,真不讲道理。后来才知道他不凶,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好到把菜里的葱姜挑干净,好到走夜路时把对方挤在靠里的那一侧,好到在易感期用信息素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好到等了七年。

安阑把这些说给凌肆听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拾光阁的门口晒太阳。春天的午后,阳光很暖,梧桐树刚发芽,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凌肆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阑低头看着他,发现他眉心那道皱纹好像淡了一些。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凌肆的睫毛颤了一下。

“安阑。”

“嗯。”

“你以后天天给我讲以前的事。”

“你不是都记得吗?”

“想听你讲。”凌肆睁开眼看着他,“你讲的和我想的不一样。”

安阑问他哪里不一样。凌肆想了想,“你讲的更好听。因为是你讲的。”

安阑的耳尖红了,别过脸去看巷口。凌肆看着他的耳尖嘴角弯起来,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你耳尖红了。”安阑说没有,凌肆说有,安阑又说没有,凌肆没再跟他争,凑过去在耳尖上亲了一下。安阑整个人僵住了,凌肆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巷子里有风,梧桐叶沙沙地响。远处有钟声,不知道是教堂的钟还是拾光阁里的挂钟。

林御的消息是方唐带来的。他说林御还在医院守着,陆郴州还没醒。但他开始吃饭了,也开始说话了,虽然不多,但比之前好。楼渡雪问他要不要去看他,方唐说再等等吧。他需要时间,安阑点点头说嗯,时间是最好的修表匠,什么都能修好。凌肆看着他,安阑说怎么了,凌肆说没什么。他想起安阑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安梓墨说“表坏了修一修还能走”。他说的是表,也是人。凌肆握住了安阑的手,安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凌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凌肆的眼眶红了。“你以前也说过。”

“以前说的不算。”安阑擡起头看着他,这次我说的,算。

沉默言寄来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安梓墨亲启”,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安梓墨,我离开律所了,自己开了一家小工作室。接一些法律援助的案子,帮请不起律师的人打官司。我最近帮一个老太太打赢了房产纠纷的官司,她拉着我的手哭了很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我活着的意义不是恨一个人,而是帮很多人。谢谢你那天请我吃蛋糕,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抹茶蛋糕。祝好。”

安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放着很多东西——安母的遗嘱、安父的存折、那块完整的怀表、那条织了半截的围巾。他把沉默言的信也放进去,然后关上抽屉,转身去后厨做蛋糕。

凌肆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蝴蝶结。凌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梓墨也是这样站在后厨里做蛋糕,那时候他以为那会是永远,后来永远碎了一次。现在又拼回来了。虽然上面有裂纹,但裂纹也是故事。

那天晚上拾光阁来了一个客人。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步履蹒跚,手里拿着一块怀表。他说这块表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走了几十年了,最近忽然不走了。他想修好它,留给自己的孙子。安阑接过怀表,打开后盖,机芯还在,只是发条断了。他说能修。老人眼睛亮了,说多少钱都可以。安阑说不用钱,您坐着等一会儿就好。

他坐到了工作台前,开始修表。凌肆给老人倒了杯茶,炭焙乌龙,安阑喜欢的那个牌子。老人端着茶看安阑修表,问这个年轻人是你什么人。凌肆想了想说是我等了很多年的人。老人点点头,懂了,我老伴也是我等了很多年的人,她走了五年了,但我每天都会想她。凌肆说您节哀,老人说不节哀,想她是高兴的事,想她的好,想她的笑,想她骂我的样子,想她就不觉得难过了。

安阑的手顿了一下,继续修表。表修好了,老人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秒针在走,他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怀表包好放进口袋里,说谢谢你们,你们会幸福的。安阑说您也是。

老人走了,拾光阁安静下来。安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块拆开的怀表——发条换了新的,齿轮清洗过,油也上过了。

“凌肆。”

“嗯。”

“那个老人的老伴走了五年,他每天想她。不是难过,是高兴。”

凌肆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安阑低下头把后盖合上,拧好螺丝,上发条。秒针开始走了。

“凌肆,如果我们以后谁先走了,另一个人不要难过。要想对方的好,想对方笑的样子,想对方骂人的样子。”

凌肆的眼眶红了,下巴抵在安阑发顶。“你骂人的样子很好看。”

安阑笑了笑,“你也是。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凌肆的眼泪掉进安阑的头发里。“你哭的样子也好看,你睡觉的样子也好看,你做蛋糕的样子也好看,你修表的样子也好看。你什么样子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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